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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版本之爭

2025-07-06 06:13:47 作者: 李渡平

  察覺到這點異常的並不止商葉初一人。

  盛文芝停下了筆,導演古文華停下了拍攝。幾人面面相覷,都覺得有點不對味兒。

  永富的演員是老戲油子,對這段戲沒什麼感覺。倒是齊鳴老師在cut之後皺著眉抹了把臉,嘀咕了幾句。

  商葉初覺得不對,是出於對角色的深刻理解;盛文芝覺得不對,是出於她的文藝天賦;齊鳴老師覺得不對,是出於多年的演戲經驗——作為老戲骨,如果一段戲讓她入戲很困難的話,那這段戲多半有點什麼問題。

  至於導演古文華,他覺得不對勁,則純純就是出於一個未來的商業片導演的直覺了。雖然此時還是一塊未經打磨的璞玉,但那種對情節吸睛度的敏銳性,古文華似乎天生地比其他人高很多。

  古文華看了一眼哭得眼睛通紅的齊鳴老師,咬咬牙,一揮手道:「老師們先休息一下。這段……這段稍等一下。」

  商葉初走到齊鳴老師身邊,扶著她去滴眼藥水。然後坐回了自己原本的位置。

  盛文芝正在那裡翻手機里的劇本。一邊翻,一邊嘀咕道:「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

  「怎麼了?」商葉初側頭。

  盛文芝抬起眼來看了商葉初一眼,解釋道:「文似看山不喜平。電影也一樣。我剛剛發現,永娟死去的情節和苹花死去的情節,啞婆的表現似乎有些重複了。」

  劇本已經深深印在商葉初腦子裡了。盛文芝一說,商葉初便想了起來。

  啞婆有精神疾病,和兒子永富、兒媳苹花的關係都很惡劣。但永富和苹花照顧啞婆多年,總不可能完全沒有感情。

  苹花死時,永富、小越、啞婆三人表現各有不同。永富是鐵打的漢子,暗暗哭了幾次,沒有在外人面前哭泣過;小越面無表情地站在母親的靈柩前,眼淚涓涓流下,像一根流著清泉的石柱,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唯有啞婆,大放悲聲,嚎泣之聲聽得人肝腸寸斷。人死萬事消,與兒媳的經年恩怨,在哭嚎聲中紛紛消弭。

  那場戲商葉初表現得很好。雖然齊鳴老師哭得悲切動人,但默默流淚的商葉初也不是背景板。相反,沉默流淚的商葉初與齊鳴老師一靜一動,反而讓畫面多了幾分說不出的悽慘和悲慟。

  那場哭戲是全片的高潮之一,在場所有人都印象很深。

  商葉初立刻明白了癥結所在。

  高潮這種東西之所以叫高潮,就是因為它像一座山峰,聳立,凸起,讓人印象深刻。啞婆前面已經為苹花哭過一場,此次再用差不多的情感哭一次,這種獨特性就會削減大半,那高潮也就成了飯黏子。

  相同的情節沒必要出現兩次,那麼——

  如何讓啞婆這一次的悲痛表現得與前面不同?

  癥結是很好找的,導演古文華也發現了這個問題。商葉初看見他皺著眉在劇本上寫寫畫畫,便悄悄湊上前看。

  只見古文華拿著一支筆,在紙面上逡巡良久,然後,乾脆利落地在永娟死去的整段情節上畫了個大叉。

  古文華的解決方法,是把整段劇情都刪掉。

  商葉初:「……」

  

  非常商業片的做法。眾所周知,商業片就是該刪刪該扔扔。

  商葉初又走到齊鳴老師身邊,和齊鳴老師小聲商量了一番。

  齊鳴的辦法非常符合她的演技派風格。齊鳴認為,自己可以換一種安靜的哭法。就像之前商葉初在苹花葬禮上哭的那次一樣。

  比起古文華的斷尾求生法,這個辦法稍有進步,但是換湯不換藥。

  商葉初笑著點點頭,又去看盛文芝在做什麼。

  盛文芝正在手機上打字,見商葉初來了,便大大方方地將手機展示給商葉初看。

  「你看看,如果改成這樣,會不會好些?」

  商葉初接過手機,看了一番盛文芝改動的情節,訝然地挑了挑眉。

  不得不說,盛文芝還真有兩把刷子,對得起她的職業。

  盛文芝改編的劇本中,在看到瀕死的永娟那一刻,精神異常的啞婆短暫地恢復了神志,想起了小時候哄著這個女兒的時光。

  啞婆的臉上浮現出母性的聖潔的光輝,走上前,將永娟抱在了懷裡。

  永娟的頭髮因為化療早已掉光了,皮膚也暗沉枯黃,臉色發黑。整個人昏昏沉沉地閉著眼睛,是即將去往那個世界的模樣。


  啞婆攬住永娟的頭,腦海中浮現出剛剛出生的嬰兒永娟——毛髮稀疏,皮膚皺皺巴巴,沒有睜開眼睛,是新生的模樣。

  多年前的嬰兒永娟與此刻大限將至的成年永娟,竟奇妙地如此相似,漸漸重合在一起……

  啞婆輕聲呢喃著一首兒歌——正是她時常在小越隔壁哼唱的那一首,原來,這是啞婆從小哄孩子時唱的歌。

  在啞婆的哼唱聲中,永娟閉上了眼睛。

  光是看著這些簡潔的文字,商葉初心中就難以抑制地顫動了幾下。

  盛文芝寫的東西非常打動人心,那種畫面感和寧靜的憂傷感,透過狹小的一方屏幕撲面而來,幾乎挾裹了商葉初的感官。

  商葉初上上下下滑動看了兩遍,這才對盛文芝道:「這些都是你剛寫的?」

  盛文芝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漫不經心道:「嗯。如果你想拿去用的話,隨意。」

  對盛文芝而言,這種隨手改成的小段子不值什麼錢。

  「版權問題——」

  「就當我送你的。」盛文芝好笑道,「這麼短的東西,還要我簽個贈予協議?」

  劇組爭分奪秒,沒什麼好矯情的。商葉初看了一眼還在抓耳撓腮的古文華,不再猶豫:「謝謝了。這次算我欠你個人情。」

  「什麼人情不人情。」盛文芝坐直了身子,蹙眉道,「我跟你說過的吧?做這些事情是為了我自己,不是為了你。如果能幫上你,我心裡會好受些。」

  鑑於對商葉初智商不高的刻板印象,盛文芝對商葉初說話一貫直來直去,儘可能地把自己想表達的意思說得一清二楚,免得商葉初理解不了。

  這種對話模式從初中就養成了,雖然如今商葉初也算脫胎換骨,不再是那個聽不懂人話的傻妞,但盛文芝已經習慣了。

  「一碼歸一碼。」商葉初不再耽擱時間,將盛文芝改好的版本發送給自己,然後又轉發給了古文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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