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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歡樂頌

2025-07-06 09:54:45 作者: 李渡平

  商葉初緩緩睜開眼睛。

  商葉初臉上沒有淚,神色也很平靜。所有人都看不出她的異常。唯有潛伏在商葉初意識深處的103忽然出聲道:「你——」

  「我沒事。」商葉初坐直了身子,隨意道,「你給我放個音樂吧。隨便好了,聲音小一些,你喜歡的就行。」

  103本想說我不知道什麼是喜歡,但又把這話咽了回去。他在曲庫里翻翻撿撿,最後挑了一首叫作《歡樂頌》的曲子。

  103直覺般的覺得,此時的商葉初應該會需要這樣一首曲子。

  商葉初聽著幽盪在腦海中的《歡樂頌》,起身走到了導演古文華身邊。古文華正在對著劇本犯愁,商葉初俯下身,輕聲對他敘說了一番。

  古文華的表情越來越古怪,越來越詫異,到最後,幾乎是用一種見了鬼的眼神望著商葉初。

  「可以嗎?」商葉初禮貌地問道。

  古文華擦了擦額上的冷汗,「當然可以!但是這麼長的鏡頭,你能保證不出錯嗎?」

  商葉初點點頭:「能。」

  古文華覺得此時的商葉初很奇怪,可具體是怎麼個奇怪法,他又說不出來。

  如果是盛聞之在這裡,大概一眼就能看出商葉初的不對。但這裡只有愣頭青古文華,他只能依照著本能和直覺,不由自主地放輕聲音道:「那好吧。你,你準備一下。」

  飾演永富的演員李振祥正在椅子裡打瞌睡,冷不防被人叫醒,被人告知他讓他躺回去開拍。

  喝農藥的鏡頭早已經拍好了,李振祥需要做的就是躺回原地。餘下的部分,完全是商葉初的個人表演。

  「action!」

  小越走入房間,在看到屋中場景時,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在那一瞬間,小越的臉上出現了片刻的空白。瞳孔也微微縮小了。

  在空白了三五秒鐘之後,小越忽然繞過永富的屍體,走到炕邊,掀開了炕席。

  炕席底下藏著一沓面額大小不一的紙幣,從五毛到一百元都有。小越將這些錢揣進口袋裡,又打開了衣櫃。

  衣櫃裡同樣藏著一沓紙幣,只是這次面額大一些,全都是百元鈔票。

  小越將這些錢照單全收,站在柜子前回憶了一會兒,確定沒有漏網之魚後,走到了自己的小屋中。

  小越將錢鎖進了自己的抽屜里。

  自始至終,她的動作都帶著近乎冷漠的有條不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做完這件事後,小越走到院中,點燃了院子裡的野灶台——農村夏日炎熱,燒屋裡的火炕會上火,許多人家都在屋外搭設野灶台。

  

  小越草草地燒了幾把火,過量的柴將灶台堵得濃煙滾滾,嗆得她眼淚直流。

  小越燒了兩三把火,忽然站起身,走到屋中。

  永富的屍體依然躺在地上,像一尊凝固的蠟像。

  小越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忽然,她的身軀整個地癱軟了,毫無形象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

  眼淚奔涌而下,無需任何矯飾或者演繹,哭聲在這間小小的屋子中盪開,和著西屋啞婆的歌聲,在如火的晚霞下,分外蒼涼。

  小越放聲而哭,哭得歇斯底里,口中不斷發出一聲又一聲慘嚎,像一隻被彈弓打中的烏鴉。哭得無遮無攔,像一個不願意離開父母去幼兒園的小孩子。

  小越跪在地上,頭抵著冰冷骯髒的地面,眼淚便成了一條地上河,與農藥的殘漬交融在一起,竟是不分你我。

  身軀已經哭泣得抽搐起來,小越顫抖著,哀切地叫道:「爸爸!爸爸!爸爸我愛你……爸爸,對不起……我愛你。你能聽見嗎……我會報考那所大學,我會活得很好……我會賺大錢……爸,爸!」

  小越癲狂地喃喃著:「你一定能聽見的……書上寫了,你能聽見的……爸!啊啊啊啊啊!我愛你,我會好好的——我會死!我死了嗎?——不,我會好好的!去吧!爸爸!不要走,爸!爸啊……」

  在這種譫妄般的狀態中,小越的身軀顫抖著,眼淚如同一條流不盡的長河。鼻涕、口水混合著地上的髒土,這個女孩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狼狽。

  殘陽如血,小越的低伏在地的身軀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


  小越沒有看到,躺在地上的死去的永富,緊閉的眼角竟然滲出了兩道淚痕。

  「cut!」

  古文華叫停的時候,劇組並沒有什麼變化。過了許久,才傳來了低低的抽泣聲。

  所有人都哭了。那些因為商葉初NG三次、冥想了幾個小時而不耐煩的工作人員們,那些演員們,那些村民們,以及古文華本人。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鼻涕和眼淚。再沒有任何人用異樣的眼光望著商葉初了,他們在用一種憐憫的、感同身受的目光,看著這位年輕的演員。

  地上的「死屍」永富忽然一躍而起,將商葉初抱在懷中,狠狠地拍了拍她!

  「孩子,沒事了!沒事了!」

  片場外的齊鳴衝進場中,將永富和商葉初攬進懷中,閉目不言。

  沒有人上去打擾她們。穆肅的哀戚籠罩在這方小小的片場上,窗外是真正的晚霞。亘古不變的太陽向天空灑下一日最後的輝煌,戲中的永富死了。好在,戲外的大家都好好的。

  過了許久,齊鳴才鬆開商葉初和永富,幾人揉了揉麻木的腿,慢慢站了起來。

  古文華頂著一雙紅眼圈,拍了拍手道:「收工了!」

  劇組發出一聲有氣無力的歡呼聲。大家的情感消耗太大,已經沒有歡呼的力氣了。

  古文華又拍手道:「讓我們恭喜咱們的小越同學,正式殺青啦!」

  這次的歡呼聲大了許多。幾個工作人員捧著早已買好的花束,上前遞給了商葉初。

  商葉初接過花束,俏皮道:「這花兒可比我體面多了!」

  眾人會心大笑起來,商葉初臉上全是乾涸的泥土和淚痕,整個人看著邋裡邋遢的。

  沒有什麼殺青宴,笑著恭喜了一場,商葉初的戲份就結束了。幾個村民邀請商葉初去他們家裡吃飯,被商葉初有禮貌地婉拒了。

  商葉初回到住處,打了一盆溫水,開始認認真真地洗臉。

  溫熱的水漫過臉龐,與商葉初的眼淚混在了一起,也盪開了商葉初的回憶。

  重生之後,商葉初一共只有過三次入戲。

  第一次,是平昭公主登基的那個瞬間。

  平昭皇帝那一瞬的野心與商葉初本人蓬勃的野心重合了,商葉初幾乎是自然而然地真情流露,無需任何演繹,那個狀態便像開水泡咖啡濺出香味一樣油然而生。連商葉初自己都沒發現自己入戲了,還是拍攝結束後才回味過來的。

  第二次,是與李懿的那場打戲。

  李懿此人實在太讓人起火。商葉初上輩子本來就討厭他,這輩子在切身體會了對方的不專業之後,更是給這份討厭直接乘以了一百。那次大打出手,兩人均是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意外地契合了蕭鳳闕和謝岸的狀態。

  可以說,第二次入戲純屬機緣巧合,完完全全是被氣的。畢竟憤怒是人類最容易被挑起的情感,卻又是最不容易被撲滅的情緒。這次之後,商葉初演起憤怒來得心應手,算是和李懿共事最大的收穫。

  第三次,就是這一次了。

  這一次入戲,既不契合商葉初本人的心態,也沒有外力激發,純粹是商葉初靠著自己的本事硬生生挖出來的。

  商葉初絞盡腦汁,調用了過往的一切學識、記憶、經驗,甚至不惜親自揭開舊日的瘡疤,把自己撕得鮮血淋漓,這才真正地和這個角色共鳴了。

  商葉初所有的演繹,都是在深入角色、完全把自己當成小越之後,順理成章地做出的反應。她甚至覺得不是自己的大腦在控制自己,而是千里之外正在上學的那個小越的原型,遠程遙控了自己。

  強行喚起回憶,在記憶的荒原中深挖自己的過去是很痛苦的。商葉初確實入戲了,入戲很深。直到現在,依然心情低落,鬱鬱寡歡。

  癲狂,解脫,悲痛,遺憾,愛,恨……

  那種深沉複雜的痛苦像刀子一樣割中了商葉初的心,將她割得淚流滿面。

  商葉初也算是初嘗了體驗派的痛。人們常說痛並快樂著,商葉初本來也以為自己會有成功的成就感,可是演戲結束後,卻唯余空茫與哀傷。

  商葉初覺得很傷心。不知是為自己,還是為小越。

  野心,憤怒,痛苦。

  商葉初喃喃念著這幾個詞,忽然自嘲一笑。

  什麼時候才能在演戲裡學會點正面的健康情感啊?


  淚水漸漸幹了,商葉初洗完了臉,把臉擦乾淨。準備去吃飯。

  吃完晚飯後,商葉初還要去找古文華看看回放,看看哪裡有疏漏,哪裡需要補拍。

  被商葉初惦記的古文華正在和副導演一起看回放。在看到永富最後流的淚時,副導演不由發出了一聲惋惜的嘆氣聲。

  「可惜了,演這麼好,這個鏡頭廢了。」

  「什麼廢了?」古文華莫名其妙道。

  「永富哭了啊?」副導演指了指永富清晰可見的淚痕,「死人咋能哭?這不是穿幫了嘛!」

  古文華看了一眼副導演,然後堅決地搖了搖頭。

  「我倒不覺得。」古文華摸著下巴,喃喃道,「神來之筆——聽說過這四個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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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邊,商葉初坐在自己的屋中,端著盒飯,食不知味地吃著。

  情緒影響太深,商葉初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出戲。當然,飯是要吃的。

  吃著吃著,商葉初忽然覺得哪裡有些不對。

  「你什麼時候把音樂給停了?」商葉初質問103道。

  103明明應該一直在商葉初腦子裡放音樂來著,商葉初並沒有叫停。

  103緩緩道:「你忘了你自己說過的話了?」

  商葉初回憶了半天,這才想起來,前幾天開玩笑的時候,自己曾對103說過一句「……得有點獎勵機制。如果你覺得我接住了齊鳴老師的戲,就停下播放,怎麼樣?」

  商葉初拄了拄筷子:「你覺得我……」

  103平板道:「雖然和你對戲的不是齊鳴老師,但我覺得你演得很好,是演得最好的一場。哪怕齊鳴替你演,也不會超過你。所以我停下了播放。」

  「你啊,你真是——」商葉初失笑地搖了搖頭。

  103忽然道:「要聽音樂嗎?我是指不在腦子裡放,而是在外界放的那種。」

  「啊?」商葉初一歪頭,「怎麼突然說這個?」

  「要嗎?」

  「好吧。」

  商葉初正要去拿手機,手機卻自己響起了音樂。

  雖然知道是103開的,這一幕也怪驚悚的,幸好整棟房子裡只有商葉初自己。

  潺潺的曲調從商葉初老掉牙的手機中流了出來,聲音調試得剛剛好,既不吵耳朵,也不至於低到聽不清。

  正是一首《歡樂頌》。

  在勃勃的調子中,商葉初忽然覺得胃口好些了。

  103冷漠地望著商葉初吃飯的樣子,忽然似乎有感而發:「人類——」

  「人類又怎麼你了?」商葉初無奈道。

  「人類的痛苦,真是一種偉大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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