頒獎之行結束,眾人又該各就各位了。
幾人坐在車上。季君陶哭過,眼圈有點紅。商葉初頂著兩隻碩大的黑眼圈,頭疼欲裂。齊鳴也臉色蠟黃,屁股剛沾椅子就睡了過去。
讓商葉初奇怪的是,姍姍來遲的古文華竟然也是一副沒睡足的樣子。眼下一片青黑,看著有些憔悴。
這參獎的一行人里,三個有兩個拿了獎。本來是滿載而歸的好事,結果竟然搞得像是四個人熬夜去要飯了一樣。
蔡大娘是在場唯一精神飽滿的人,將車開得四平八穩。一邊開車一邊哈哈笑道:「這是得獎太高興了?咋子都沒睡醒?」
季君陶不想說話,裝模作樣地閉目養神中。
商葉初強笑道:「嗯。我們都是,第一次得獎嘛。」
為了不讓話題太枯燥,商葉初枕著車靠背回過頭:「是不是,小古?」
古文華猶猶豫豫地看了商葉初一眼,慢吞吞道:「是。」
不知道為什麼,商葉初覺得古文華看自己的眼神好像有些怪怪的。像在看什麼新奇的東西一樣。商葉初險些要懷疑自己臉沒洗乾淨。
商葉初覺得好沒意思,正要回過頭閉目養神,忽然聞到一股煙味。抽抽鼻子,好像是古文華身上散出來的。
別人抽菸本來不關商葉初的事,但這股煙味實在太大,大到商葉初坐直身體後,依然百折不撓地鑽進了鼻腔。
商葉初忍無可忍,再次回過頭:「你早上抽了幾根煙?」
古文華不知道在想什麼,遲鈍了好一會兒才回答了商葉初的問題:「沒啊,我早上沒抽。」
頒獎典禮當然是禁菸的,早上沒抽,那就只能是半夜抽的了。
見過抽菸消愁的,沒見過大喜的日子抽這麼多的。真是怪癖。
商葉初無奈地將車窗按下一條小縫,想散去車裡的煙味。又一想季君陶和齊鳴還在睡覺,這樣怕是會著涼,只好又升了回去。
古文華看見商葉初這一番動作,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我身上煙味很大?」
商葉初委婉道:「倒也不大,可能我鼻子比較尖。我記得你以前不抽吧?怎麼突然就——」癮這麼大?
古文華下意識向後仰了仰,好離商葉初更遠一些。可惜這番努力註定是無用功。
古文華結結巴巴張口:「導演都是抽菸的,想和他們……就得……抱歉,我以後會注意的。」
「沒事沒事。」商葉初哭笑不得,「我沒別的意思。」
古文華打了個磕巴,繼續解釋道:「昨晚頒獎典禮結束後,高三伏導演聯繫了我。」
商葉初眼皮一跳,按下心底泛起的異樣情緒:「那不是好事嗎?不過你怎麼有他的聯繫方式?」
「他來我們學校做過講座。」古文華吞吞吐吐道,「我厚著臉皮給他助理的。沒想到他還留著。」
雖然對高三伏十分不齒,但商葉初不會因為自己的看法干涉別人的選擇:「高三伏挺……厲害的。」
商葉初忍著噁心說完這幾個字,「他想和你合作拍電影?不會是想收你為徒吧!」
「那倒沒有。」古文華搖搖頭,「他想請我參與他新電影的剪輯。」
「原來是這樣。」商葉初鬆了口氣,「你想去嗎?」
古文華猶豫道:「我雖然不討厭剪輯,但我比較喜歡剪自己導出來的片子。不太想折騰別人的二手貨。」
沒想到古文華還有點潔癖,商葉初笑了:「那你就推了。」
「他給的是一線剪輯師的價碼。」古文華壓低聲音,「態度挺熱切的。」
原來是金錢和興趣產生了衝突。
商葉初無意做古文華的人生導師,不過想想高三伏的人品,總覺得古文華搞不好會被折騰成二號抑鬱。猶豫幾秒,還是忍不住道:「其實《啞婆》的票房不錯,你現在雖然接不到大製作,但在小成本里練練手,還是能拉到投資的。賺得不會比給高三伏打工少。」
古文華下意識揉了揉自己的肩膀:「高三伏導演請我去的那部片子是大製作,投資三個多億。我可能……」
我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再有接觸到三億大製作的機會了。
古文華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商葉初卻聞弦歌而知雅意。
交淺言深是大忌,商葉初不再多說:「那你就去。」
古文華含混不清地自言自語:「可我自己的電影也在拍……我昨晚想了半宿,一直沒睡著。不知道該怎麼選。……心煩出來抽菸,結果就看到……看到……」
古文華嘀嘀咕咕的,商葉初只聽到什麼「煙」「心煩」「該怎麼選」,隨口道:「你想怎麼選就怎麼選。」
古文華一愣,忍不住向前湊了湊:「你覺得我能行嗎?」
煙味讓商葉初皺了皺鼻子。本來有些不耐煩,但看見古文華膽怯的神情,又心軟了。
雖然商葉初清楚古文華以後會成為大導,別說三個億,十個億的製作也不是沒有機會參與。但古文華自己沒開上帝視角,在他眼中,這可能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有機會和大製作、大導演沾邊。
珍貴的機會啊。如果是商葉初,也會心動的。
商葉初清了清嗓子,清掉自己下意識湧出的不耐,小聲道:「我?在我看來,你不論是拍電影還是做剪輯,都能行。搞不好高三伏以後還得巴結你呢。」
古文華愣住了。
商葉初已經困得腦袋起霧了,打了個哈欠道:「反正就,呵……你自己警醒點好了。高三伏……」
商葉初差點脫口而出「高三伏是個畜生」,險而又險地憋了回去:「高三伏是大導演,你要是想和他學習一下也好。為你以後自己的三億大製作預熱預熱……」
拋去個人感情,對古文華而言,跟著高三伏做事確實是更好的選擇。
沒想到這次頒獎典禮,加成和收穫最大的人竟然是古文華。商葉初心底隱隱有些羨慕。
羨慕歸羨慕,自己的路還是得自己走。商葉初自覺已經說完了所有能說的,再也熬不住困意,一歪頭,睡死了過去。
古文華怔愣地瞧著商葉初,不知怎的,竟緩緩將一直抱在懷裡的獎盃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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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葉初回到了劇組。
映世獎最佳新人獎在圈內掀起了一點小小的波瀾——主要是商葉初的粉圈。在這個咬牙苦熬的時刻,任何一點小小的正向消息,對葉芽們都是莫大的鼓勵。
臨走之前,季君陶還對商葉初提起過,葉芽和爬山虎姐姐們的戰爭已經變成了曠日持久的拉鋸戰。葉芽雖然被按在地上爆捶,卻很頑強,始終有那麼一批人沒有跑路,堅持在第一線。
爬山虎們自欒青的粉絲之後,已經很久沒有遇到如此頑強的對手了。戰況漸漸從最開始的單方面碾壓,向尿頻尿急尿不盡的態勢發展。
所有的粉圈打架最後都會變成這個模樣,商葉初倒是不意外。
對商葉初回到劇組第一個表示熱烈歡迎的人是時山。他也是整個劇組唯一一個還在給商葉初好臉色的人。
「喏,簽名。」商葉初將簽著朴世鎮導演名字的卡片遞了出去。
拿給時山的簽名,卻簽在古文華的名片上,實在不太厚道。為了不讓這個簽名顯得過於敷衍,商葉初又找古文華要了一張名片,將有古文華名字的兩面對在一起,用膠水粘上了。
這樣一來,這張簽名卡就變成了一張稍厚的雙層小白卡。朴世鎮的大名乾乾淨淨地鋪在上面,看著還挺像回事的。
時山將這張卡片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這張簽名卡為什麼有兩層?」
商葉初張口就來:「映世獎晚會特供的特種簽名卡,你想要嗎?我老闆那裡還有幾張。」
時山對自己在季君陶眼中的形象很有數,討饒道:「算了。這也算是你的小紀念品,我湊一張的熱鬧已經足額了。」
商葉初不置可否。時山細細打量商葉初一番,忽然笑道:「你現在的狀態看起來比兩天前好多了。心情好些了嗎?」
「是啊。」商葉初慢悠悠道,「權力是當官的最好的補藥,票房和獎項就是我們最好的補藥。我大——補了。」
商葉初在他面前似乎比以前更放得開了。
時山意識到了這一點,不由笑得更加溫和:「那如果我再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會不會心情更好些?」
商葉初側頭,從時山的腳尖掃上他的臉:「什麼好消息?」
被商葉初這麼掃視,時山竟然沒有任何不適應,依舊笑得坦然:「徐導的意思,你之前那場戲總是卡住,可能是因為造景太簡陋,你代入不進去。你走的這兩天,劇組特意租了汝關大戲院實拍,還請來了——你猜猜請來了誰?」
商葉初配合道:「誰?」
時山也不賣關子:「崑曲大師,海上客老師。」
商葉初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在看完劇本後,商葉初曾經上網搜索過劇本中出現的戲詞,搜索結果中出現過海上客這三個字。
海上客是當代崑劇名角,工崑曲武生、紅淨行,響噹噹的表演藝術家。
汝關衛視還真是財大氣粗。
商葉初不由自主地將這幾個字喃喃出口,時山聽罷一笑:「其實早在開拍前,劇方就已經邀請了海上客老師。不過老師很忙,調停不開。這不,剛參加完戲曲聯歡大會,就奔咱們這劇組來了。」
商葉初掐了掐手心,露出幾分緊張的神色:「我本來好多了,被你這麼一說,我這心又開始七上八下了。」
「雖然我不想這麼說……」時山將手抄進口袋,與商葉初邊走邊聊,「不過,我聽說海上客老師後天就要離開汝關,去盛京那邊參加梨園活動了。你還真該急一急。」
商葉初側頭,呼吸更加急促:「這麼趕?」
「小道消息。」時山沖商葉初投來同情的一瞥,「我查過,那個梨園大會名單上確實有海老師的名字。」
掐頭去尾,海上客留在劇組的時間不足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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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t!」
「NG!」
「停停停,你在演什麼東西?」
「如果只有這個水準的話,我看現在就收工算了,反正現在收工和晚上收工的區別接近於零!」
換了個環境並沒有讓這段戲順暢地拍下去。商葉初復工的第一個上午,就NG了四次。
這下子,不用任何人要求,在場的所有演員和工作人員,看商葉初的眼神都不大對了。
飾演陸懷章的薛浩東年紀已經大了,這麼來來回回折騰,有些吃不消。
「小葉啊,」薛浩東的語氣有了點抱怨的味道,「你把劇本吃透一些嘛!哎喲,我多說幾遍台詞倒是沒什麼,但咱們這個劇組的進度,已經拖了不少了呀!」
其實這段劇本的每一個字,商葉初都早已爛熟於心。在場的人里,就算是鄭博瀚,也不會比商葉初對這段情節更熟。
商葉初微微垂下頭,語帶愧疚:「抱歉,薛老師,我再找找狀態。」
劇組歇息了一會兒,正在商葉初勾著頭看劇本時,一陣小小的驚呼聲響起。
商葉初探頭一看,只見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人,拄著拐杖,在徐瀚文和時山的陪同下,從戲院正門走了進來。人群像被一把刷子拂開似的,自動閃出了一條路。
汝關衛視花了大價錢、大力氣請來的一代崑曲大師,海上客,終於抵達了劇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