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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入戲

2025-07-06 10:00:36 作者: 李渡平

  商葉初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時山。

  她妥帖地做了保暖措施,身上也乾乾爽爽。饒是如此,在霸道的江風吹到臉上時,也感到陣陣寒意。

  至於時山,拍攝結束的時候,整個人幾乎已經被凍僵了。連站都站不起來。商葉初伸手想將他扶起來,結果時山一掌撐在地上,一手扒住商葉初,搖晃了兩下,就又栽了回去。

  那一刻,商葉初清清楚楚地聽到了時山被凍住的外套上,傳來了細微的冰層碎裂聲。

  最後是劇組的人把時山抬走了。那時時山基本已經說不出話了,嘴唇掀動的時候,只傳來一些含混不清的雜音。像被塞了棉花的鈴鐺一樣。

  明明汝江邊的風雪寒冷徹骨,商葉初的心卻被燒空了一半。她現在甚至畏懼於想起時山的臉。只要一想起這個名字,腦海中就會浮現白布下那張青灰色的面孔,觸及心底最深的恐懼。

  商葉初知道,這只是角色的移情作用。短則幾天,長則一個月兩個月,這份情緒就會漸漸淡化無蹤。但記憶是永恆的,時山「死去」的樣子,將會永遠定格在商葉初的腦海中。成為噩夢的素材。

  聽劇組的工作人員說,時山身體健碩、火力壯,暫時沒被凍癱凍病;但冰天雪地里躺了這麼久,會不會落下後遺症也未可知。

  眾目睽睽之下,商葉初總不好鑽進時山的房車中確認對方的身體狀況。只能按捺住心頭複雜的情緒,等待這個雪日的插曲過去,拍攝步入正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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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山。」

  時山躺在病床上,乾澀地扯了扯嘴角:「你真是難得對我直呼其名。」

  商葉初沒有接話,只是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用一種複雜的眼神注視著他。

  雪中戲拍完的當天夜裡,時山不出意料地發了高燒,直接被抬進了私立醫院。

  越是少生病的人,突然病倒就越是難以治癒。時山在醫院躺了一周,到現在也沒完全康復。

  徐瀚文自知折騰人也該有個限度,難得的沒有橫挑鼻子豎挑眼,劇組的拍攝節奏緩了不少。

  拍攝日程破天荒地在六點之前結束了。商葉初帶著王助理採買的補品,算好行程,一路避開臭蟲似的狗仔,終於潛伏進了時山所在的醫院。

  

  這家醫院保密性很好,終於沒了閒雜人等。時山一個眼神撇過去,照顧他的護工立刻一言不發地出了門。

  時山所住的病房比劇組提供的酒店房間還豪華周全,此時只有他們二人在房中,顯得有些空曠。

  見商葉初不說話,時山再次開口:「拍攝怎麼樣?我沒敢問徐導。」

  商葉初扯扯嘴角:「很順利。徐導罵人都從一天三百次減少到了一百次。」

  時山呵呵地笑了起來。他現在嗓音沙啞,發出過去那種爽朗的笑聲有些困難。

  時山渾濁的聲音徹底點燃了疑問的引線,商葉初忍不住抬起頭:「對了,你——」

  「對了,你——」

  時山的聲音幾乎在同一時間響起,商葉初愣了一下:「你先說吧。」

  時山眨了眨眼:「你的膝蓋怎麼樣了?那場戲你在雪地里跪的時間比我短不了多少。」

  商葉初的胸口仿佛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腿腳落下病可是大事。」時山拿起床頭柜上的保溫杯喝了口水,「有些病當時不覺得,很久之後找上門才知道厲害。」

  「沒事了。」商葉初低聲道,「贊助商的護膝料子很紮實。倒是——」

  商葉初頓了頓,「倒是你,感覺怎麼樣?」

  時山嘆了口氣:「別的都還好,就是喉嚨到腦門這一條道,像是著了火一樣,很乾,又燒得厲害。」

  說這麼長一句話,時山的喉嚨又開始告急,不得不再次喝一大口水。

  「咳呵……」時山也不藏著掖著,「身上倒還好,有保護措施。頸椎那一塊的骨頭有點疼,除此之外偶爾會頭疼。」

  商葉初神色一緊,時山見狀,連忙道:「不過醫生說了,都是暫時的,再過一周應該就差不多了。」

  商葉初不知該說些什麼好。「那可真是太好了」還是「萬幸」?

  房中再次陷入尷尬的沉默,時山不得不主動挑起話題:「你剛剛想問我什麼?」


  商葉初掀了掀嘴唇,進門以來第一次和時山對視了。

  「你當時為什麼要在我耳邊說那句話?」

  時山微微一怔,旋即笑道:「鄭老師不是說,說什麼都可以嗎?」

  「這不是理由。」商葉初微微傾身,想將時山臉上的表情看得更清楚一些,「根據我們之前的分析,這個動作很可能只是李益明的一個幻覺。既然如此,其實不發出聲音才是最穩妥的。」

  時山的目光向旁一閃:「我非說不可嗎?」

  「我沒有強迫你的意思。」商葉初低下頭。

  一股涼意吹來,商葉初循著涼風一看,只見病房的窗子不知什麼時候開了一條小縫!

  「窗子怎麼沒關嚴?」商葉初快步站起身,走向窗邊。

  時山在她背後輕聲一笑:「屋子裡太悶了,我自己偷偷開的,別告訴別人。」

  商葉初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一眼若無其事的時山,神色堪稱嚴厲:「你也太不把身體當回事了吧?」

  一瞬間,時山竟然有些分不清是商葉初在對自己說話,還是李益明在對黎如晦說話。

  雪地中那場戲,死去的人和活著的人,到底是誰入戲更深,還真不好說。

  對劇本深入骨髓的理解讓時山下意識做出了反應:「你自己說的話都忘了?『窗戶留條縫,絕路蹦一蹦;想要命平安,退路一指寬』。」

  商葉初被這句話一噎,滿腔怒火像一隻癟了的茄子,頓時放跑了一半。

  嘭!

  商葉初沒好氣地按上窗扇,乾脆坐到了窗台上,兩隻眼瞧著窗外,不去看時山那張讓她五味雜陳的臉。

  時山只好舉手投降:「好吧,好吧。我對你說實話。別再生氣了。」

  商葉初回眸瞥了時山一眼,時山的心被那雙眼中近乎哀戚的神色輕輕一撞,本來想用玩笑口吻說出的話,不知為何多了幾分鄭重。

  「我當時躺在雪地里,骨頭都冷了。閉著眼,周圍很靜,耳邊只有汝江的江水聲;身上除了冷還是冷,漸漸地,連雪落在臉上都感覺不到了。」

  時山濁啞的聲音在房間內盪著。

  「我當時其實不知道自己已經躺了多長時間。只是身上漸漸麻了,還有點癢。我以前在書中見過,說這是人要凍死的徵兆。

  「你摟著我的時候,我不知怎麼突然犯了傻,覺得自己馬上就要死了。」

  時山頓了頓,視線越過商葉初,投向落雪的窗外。

  「我忽然想起,昨天我帶著書去找你的緣由還沒對你說。」

  雪落無聲。

  「我想,我決不能給你留下一個無解的疑問再死。」

  …………

  病房中的靜謐變得粘稠起來。商葉初忽然覺得呼吸困難。

  時山愣了愣,似乎自己也對自己的話感到詫異。半晌,他才道:「我說完了。」

  商葉初站起身,離開了窗台。

  「我知道了。」她說。

  商葉初今天話不多。時山也沒再像往常一樣挑起什麼話題,只是靜靜地喝著水。

  杯中最後一滴水流進嘴唇的時候,時山看到商葉初走到了自己面前。

  商葉初從隨身包中抽出幾張滿是批註、勾畫的紙來,遞給時山:「這場戲之後,我對李益明和黎如晦從前相處的很多細節,都有了新的理解。總覺得按這上面處理,也許會更好些。」

  時山扯過那幾張紙來,只讀了幾行,雙眼就開始放亮:「對,就該這麼演!」

  商葉初的批註很多,時山幾乎是狼吞虎咽地讀著,嘴唇甚至開始默讀上面的台詞,懸在半空捏著紙頁的手都有些抖。

  「這份給你了,我那裡有備份。」商葉初垂下眼睛,「慢慢讀,不著急。」

  時山看了半天,這才重新將目光投向商葉初:「這上面有很多場戲,咱們都已經拍過了。」

  「這是我今天來找你的一個原因。」商葉初微微頷首,「如果你同意的話,咱們兩個可以一起去找徐導商議,將這些戲份重拍一下。當然,得做好迎接狂風暴雨的準備。所以我不勉強。」

  時山笑了起來,聲音比剛剛大了許多,商葉初有些擔心他會撕壞自己的喉嚨。


  「當然,」時山一邊咳嗽一邊道,「我求之不得。」

  商葉初給時山倒了一杯水,遞過去後,隨手碰了碰對方的額角。有些燙。時山居然在這樣的身體狀況下和商葉初說了這麼久的話。

  時山將幾張紙放到一邊,吞了半口水,看向商葉初:「『來找我的一個原因』?還有什麼其他原因嗎?」

  商葉初忽然笑了。

  她站起身,從帶來的大包小裹的營養品中翻出一樣東西。

  時山看清了,那是他那天去找商葉初時,帶去的那一冊《全唐詩》。

  「這是我來找你的第二個原因。」

  商葉初翻了幾頁,將書遞給時山。

  「我找到了你說的有我名字的那首詩。除此之外,我還發現了另一首詩——那裡面也有你的名字。」

  時山挑了挑眉,接過那本書。

  商葉初湊近他,將紙頁上的文字點給他看。

  「你知道最巧的是什麼嗎?這兩首詩,居然在同一本書的同一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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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乎商葉初的意料,對於要重拍不少戲份這件事,徐瀚文表現出了驚人的熱情。

  商葉初本已經做好了貢獻老商家的祖宗十八代給徐瀚文過嘴癮泄憤的準備,沒想到對方只是發了幾句牢騷,便去寫通知了。這種做派,簡直讓商葉初懷疑他是不是蓄謀已久。

  重拍的戲份順暢了很多。商葉初本身演技極穩,衝破藩籬後又多了一抹靈。配合時山那副情不自禁的模樣——用徐瀚文的話來說,如魚得水。

  無須再爭論什麼入戲不入戲的問題了,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時山和商葉初之間,從那場雪中戲開始,已經多了一些旁人無法插足的東西。看似兩人,實則共用一魂,渾然一體。

  商葉初一個眼神,時山就知道該做什麼;而時山的每個舉動,也能恰到好處地烘托商葉初的戲份。劇組的人戲稱這種模式為「金蘋果配銀葉子」,不過葉子不是商葉初,而是時山。

  至此,《天半》的最後一塊短板,終於玄而又玄地補全了。

  徐瀚文在這種近乎完美的狀態中玩命拍攝了一個月,甚至連新年也是泡在劇組過的。終於,凜冬的飛雪化盡,陽春三月,《天半》殺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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