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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母親(5000字大章!)

2025-07-12 01:24:00 作者: 李渡平

  水盆落地,傾出滿地的水。

  女人的嗓子尖顫了顫,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丈夫。那是她的主心骨。

  商鴻軒本來正在拼命摘去身上那些熱燙的茶葉,聽聞商葉初的話,臉色一變,好像那水盆砸到了他腳上一樣。

  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商葉初,打了兩轉。那張罵罵咧咧不休的嘴吐出了響動:「這玩意兒算個屁!別當你老子不懂法,我問過律師了,只要養了你,你就得認我這個爹!」

  「您覺得您養大了我?」商葉初輕笑一聲,「可我說是我的父親商平和母親葉李花養大了我。您準備如何反駁我?」

  在法律上,親屬由於是親緣方,其證言一般不被法庭採納。就算商鴻軒找遍七大姑八大姨,證明商葉初的身份,也是白費香火。

  溫城是十二年義務教育制度,從小到大,商家三姐妹上學沒有學雜費。每年僅有些練習冊費、伙食費之類的小錢。在行動支付沒有普及的年代,這些費用都是商鴻軒從皮夾子裡罵罵咧咧掏出來的紙幣。商葉初在離家出走之前,從未擁有過手機和屬於自己的銀行卡,更無從談起轉帳。商鴻軒甚至無法從往來的經濟帳上,證明自己「撫養」過商葉初。

  社區居委會,更不會為商鴻軒提供證言。社區每年負責人口排查工作,像商家這樣的超生戶,社區居然隱瞞多年不報,烏紗帽也別想要了——底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含糊著是一回事,鬧到檯面上又是另一回事。再加上商家這些年搬家數次,想要完整的有效力的證言,必須將過往蝸居過的所有社區和當年的社區工作者都找一遍。這怎麼可能?

  唯一可以取證的地方,就是商家的鄰居們。但商葉初的容貌已經今非昔比,鄰居們只能證實,有個胖胖的女孩經常在商家出沒,卻無法證明,那個女孩是商葉初本人。

  而商平與葉李花那邊……

  商葉初的出生證明等物件一應俱全,雖然是偽造的,但二十多年前網際網路不發達,一切證明全靠手寫筆錄,查證困難,假的也成了真。商葉初當眾給商平摔過盆子,在農村,這就是公認了女兒的身份了。

  何況,商葉初投桃報李,給村里捐了款,要修一條路和一排新的草料房。村人大喜,商葉初這個便宜女兒也就當得更地道了。現在去那個村頭,說商葉初不是商平和葉李花的女兒,村里人第一個就要急!

  是的,商葉初說自己是被商平和葉李花夫婦養大,這一說辭固然錯漏百出;可商鴻軒想找到自己養大了商葉初的鐵證,也沒那麼容易!

  王助理推了推眼鏡,溫聲細語地提醒道:「商先生,在咱們國家,除了司法機關認證的機構外,其餘機構的親子鑑定,都是無效的。您非法採樣我老闆的頭髮去做鑑定,實際上侵犯了我老闆的權益……」

  

  「屁話!」商鴻軒怒道,「我是她親爹!拔她兩根X毛,犯了什麼王法?」

  王助理不動如山:「恕我提醒您,即使是司法機關認定的機構,做親子鑑定,也需要雙方本人同意,簽訂書面協議,不得強制。非雙方同意的情況下,一切鑑定結果法庭不予採納。也就是說,只要我老闆不同意,您是不是我老闆的親爹,還有待商榷。」

  商鴻軒氣得面如金紙:「你個王八草出來的鱉孫!你和這小——」

  「請注意您的言辭。」王助理從口袋中摸出錄音筆,晃了晃。這錄音筆從他第一天伺候商家人開始,就時刻開啟著,「公民享有名譽權,以侮辱、誹謗等方式侵害我和我老闆的名譽,可能構成侮辱罪。最高可判三年有期徒刑。」

  商鴻軒倏然收了聲,臉色憋得青綠。女人左看看,右看看,忽然撲到商葉初身上,抱住了她的腿。

  「老大!」女人哭道,「你難道真的不認我們了嗎?我可是你媽啊——我十月懷胎把你生下來……」

  商葉初低下頭,看向腳邊的女人,神色無悲無喜。

  「小王。」

  王助理忙道:「欸。」

  「帶商先生出去。」商葉初平靜道,「他已經與我無關,不該跟我談。去跟公司的法務部談。商嘉宇花公司的那些錢,記得請商先生照價賠償。」

  女人的臉色僵住了。

  商鴻軒再次破口大罵,卻被闖進門來的保鏢客客氣氣地「請」了出去。青憑娛樂的法務部,與他還有很久的話要談。

  而商家帶給商葉初的煩惱,也就此結束了。

  在戶口本上,商葉初與商鴻軒夫婦毫無關聯;在生活中,商鴻軒無法拿出自己撫養了商葉初的鐵證;在血緣上,沒有任何人可以強制商葉初去做勞什子親子鑑定。即使告上法庭,這也將是一樁無頭公案,最後不了了之。


  就算商鴻軒不死心,訴諸社會輿論,有商葉初的戶口本在前,王助理的錄音在後,大眾也不會站在商鴻軒這一頭——這樣的事情,大家見得太多了,一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這點事,非但不會對商葉初的聲譽造成影響,反而會給她帶來大眾的憐愛。如果商葉初再做絕一些,乾脆說自己的親爹親媽本就是商平和葉李花,商鴻軒夫婦只是一對打秋風的親戚,那就更熱鬧了。

  甚至於,在商葉初的默許下,季君陶還準備了一些特殊手段。如果商家人在塵埃落定之後,仍然糾纏不休;那麼,商鴻軒夫婦最寶貝的心尖尖商嘉宇,就會因為盜竊貴重物品,留下少年案底。

  這是世界上最有效的威脅。

  結束了。

  不,還沒有結束。

  還差最後一點。

  商葉初低下頭,看著自己腳邊的女人。

  女人臉上還掛著淚痕,呆滯地望著商葉初。

  商葉初跪下身,將自己的臉,低到與女人同一高度。與女人對視。

  女人眼中竟然划過一絲恐懼,膝行著後退了兩步。

  「果然。」商葉初輕聲道,「你怕我。」

  女人噎住了,半晌,才吶吶道:「你究竟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樣的?」

  從前,這個大女兒蠢鈍的時候,女人一見到她,就會生出一股無名火。想起自己因為她受的苦、挨的罵,想起她的愚蠢給自己帶來的折磨。

  時隔三年,她們再次見面了。在親眼看到她的一瞬間,女人就知道,她是自己的女兒。

  她變得如此聰明、漂亮,也如此……讓人恐懼。

  女人感到畏怯,甚至想奪路而逃。這不是她肚子裡爬出來的東西,這不是她的孩子,這是個怪物,小怪物!

  商葉初望著面前的女人,良久,輕聲道:「你這輩子,有沒有愛過我?」

  女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商葉初並不打算得到這個問題的答案,緩緩起身,向門外走去。

  「其實……」

  商葉初的腳步頓住了。

  「其實,」女人怯怯的聲音從背後響起,「那天包餃子,你爸叫我買蝦球放進去。但我……我買了素蝦球。」

  商葉初的身形微微一顫。

  那天的餃子很鮮美,蝦球完全吃不出異樣。只有非常高級和昂貴的素蝦球,才能做到這一點。

  女人沒有收入,商鴻軒吝嗇,只會給她數出買菜的固定數額。也就是說,那昂貴的、與真蝦毫無二致的素蝦球,是她用自己多年攢下來的私房錢買的。

  商葉初是什麼心情呢?

  女人在用私房錢買素蝦球的時候,又是什麼心情呢?

  漫長的沉默後,商葉初忽然笑了。

  那笑聲蒼涼而悲愴,像被捕獸夾夾斷腿的母狼,像被人挖出象牙的雌象,像被獸群圍困在懸崖邊的野馬。一聲一聲,長得滲人,刮著女人的耳膜。

  商葉初遽然轉身,大笑著,眼中笑出了淚花。

  「媽!媽!」她終於叫出了這個稱呼,每一聲都用盡了全部的力氣。

  商葉初道:「媽媽,其實我從來沒有對蝦過敏過。」

  女人的臉色變得慘白,嘴唇哆嗦了幾番,一個字也沒吐出來。

  看著自己的母親,商葉初心中那個一直搖擺不定的決心,終於在此刻,徹底擊碎了最後一層堅冰。

  商葉初閉上了眼睛。

  「103。」商葉初在意識中道,「啟動『G計劃』。」

  ----------

  季君陶有一點想錯了。其實商葉初在面對家人的事時,並不是毫無準備和辦法。

  在體重兌換系統中,有一項特殊數值,叫作「其他值」。所有的體重,都可以暫時轉化為「其他值」,進行儲備。

  「其他值」積累到一定點數,可以做到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當然——這些事仍然局限在商葉初的身體上,不能作用於其他。

  商葉初一直在探索自己的系統。某一天,她發現,「其他值」,可以進行基因手術。

  這是高科技的產物,需要極其龐大的數值,單位以萬起步。但商葉初在看到它的第一次,就決定為它儲存「其他值」,以備不時之需。


  如果季君陶沒有發現商家戶口本的異常,不能以法律手段解決商家人的問題,那麼,商葉初將用這些日子以來積攢的「其他值」,為自己兌換基因手術,從生物學意義上,斬斷自己和商家人的關係。

  商葉初是一頭蠢象,也許在家人的事情上,她永遠無法像季君陶那麼聰明。因此,她選擇用這種酷烈而徹底的方式,解決這個問題。

  商葉初將這個計劃稱為「G計劃」。

  每一千克體重可以兌換一點其他值,商葉初已經攢了許久。但最基礎的基因手術,也需要一萬點其他值才能進行。商葉初就算吃成水牛,也達不到這個數值。

  不得已,商葉初只好央求103,如果真到了不得已的那一天,進行分期付款。利滾利滾利滾利,先付個首付,餘下的,往後慢慢償還。

  這吝嗇的系統和商葉初嘰歪了許久,終於答應了。

  如今季君陶橫插一腳,讓商家的事通過正常途徑圓滿解決。商葉初本以為「G計劃」可以作廢了。但此時此刻,看著面前這個女人——

  商葉初發現,還差最後一點。

  最後一點,不是法律,不是輿論,不是世界,而是她的心。

  只要血脈中的關係存續一日,她就會永遠渴望一位母親。只要血脈中的關係存續一日,她就永遠無法自由。

  她要斬斷她們的血脈。

  竟然是幾隻蝦球讓商葉初下定了最後的決心,這世上的事情,往往就是這麼荒謬。

  103用從未有過的嚴肅語氣道:

  「宿主——」

  他已經很久沒有用這個稱呼叫過商葉初了。

  「你是否已經確定如下條款?

  「基因手術即將啟動,首期付款為1000點其他值。餘下16000點其他值(含利息),你需在今後二十年內還清。若違約,則處以銷毀處罰;

  「基因手術成功率非為百分之百,你有百分之十的概率,在手術過程中死去;

  「基因手術將置換掉你基因中的三個父系與母系位點。相當於在一篇五百萬字節的小說中,置換掉兩個標點符號。你的基因、肉體、精神體、靈魂,仍然是你本人。但即便是如此微如原子的調整,你也仍將遭受有生以來最大的肉體痛苦。任何激素、藥物,都無法麻醉這種痛苦。這種疼痛將持續十分鐘以上,此外,還可能造成精神創傷、幻痛等後遺症。

  「你是否已經確認以上條款?」

  「我確認。」

  103頓了頓:「在簽字之前,隨時可以取消手術。我已經計算過了,商家人如果和你打官司,勝訴概率不足百分之九——這個概率,比你在手術中的死亡率還低一點。」

  「我確認。簽字吧。」

  商葉初似乎聽到103嘆了口氣。但想必是她的錯覺。

  「協議成立。十秒鐘後,手術即將啟動。在倒數結束之前,你仍然可以隨時取消手術。」

  「十——」

  商葉初一步一步,走到女人面前。

  「六——」

  商葉初在女人面前跪下。

  「三——」

  商葉初撿起了地上的茶壺碎片。

  「一。啟動。」

  系統冷酷的聲音響起。倏然間,一股前所未有的劇痛排山倒海而來!

  商葉初悶哼一聲,手掌撐在了地上。

  萬蟻噬心,萬刃凌遲,不過如此。

  仿佛有一萬根冰針刺入了商葉初的骨髓,一萬把烙鐵在灼燒她的血液,一萬片砂紙在打磨商葉初的骨頭。恍然間,商葉初以為自己的皮被剝了下來。伸手一摸,卻仍然完好無損。

  仿佛所有的血肉都在分離、重構。商葉初的身體痙攣起來,一聲又一聲悶哼溢出,到最後,連一點聲音也沒有了。

  女人看見商葉初的額頭上大汗淋漓,臉上青白交加,竟然是一瞬間泛起了死氣!

  女人大驚失色,一把抓住了商葉初:「你,你怎麼了?」

  即便世界已經被汗水模糊,商葉初還是一把揮開了女人的手。女人驚駭地看到,商葉初的鼻孔,竟然已經流出了鮮血!

  「你害病了?」女人顫顫巍巍地,不敢上前。


  吧嗒,吧嗒。

  鼻血滴到地上。女人剛剛打翻的水盆弄得滿地水,鮮紅的血很快被水吞噬了。

  商葉初抹了一把鼻血。

  望著手上的鮮紅,商葉初竟然「嘎」一聲,笑了出來。

  身體中的每一塊肉都疼得像是在打碎重構,互相摩擦,商葉初甚至懷疑,自己皮下裹著的血肉已經碎了。

  與肉體的疼痛相反,她覺得自己現在無比快樂。無比、無比快樂。自由的感覺充盈在每一滴血中,她的靈魂燃燒著。

  「媽媽,媽媽。」商葉初叫道,「我把你的血還給你。」

  在女人驚恐萬狀的目光中,商葉初一抬手,毫不猶豫將那塊尖銳的茶壺碎片,刺向自己的手臂!

  那正是昔年被商嘉宇用鉛筆劃出傷疤的位置。

  女人尖叫一聲。

  尖銳的玻璃尖端刺入皮肉,勢如破竹地割開血肉。新的傷痕以勢不可擋的氣魄,覆蓋了商嘉宇用鉛筆劃下的舊痕。

  鮮血順著玻璃聚成一滴,兩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商葉初的手臂已經鮮血淋漓,兩道新的血痕組成了一個新的「X」,如同一個血淋淋的十字架,釘在她的手臂上。

  「媽媽。你十月懷胎生下我。你為我受了很多苦,流了很多血。」商葉初的目光已經因為疼痛而渙散,「為這個,我是不是永遠虧欠你?」

  滴答,滴答。血液織成一條密密的紅線,落在地板上。

  「媽媽。媽媽。」商葉初咧嘴一笑。

  「我把你的疼痛和你的血都還給你。」

  鮮血浸紅了地上的水。商葉初和女人膝下的地方,已經變為一片血池。

  「媽媽。」

  商葉初一笑,最後用這個稱呼叫了面前的女人一聲。

  「我終於不是你的女兒了。」

  說完這句話,商葉初閉上眼睛,轟然倒在地上。

  她自由了。

  季雅愣了半天,忽然尖叫一聲:「出人命了!出人命了!殺人啦!殺人啦!瘋子……瘋子……」

  季雅沒有發現,因為極度的驚恐,她的聲音小得像氣音。

  她根本不敢觸碰血泊中的商葉初,腿被嚇得發軟,無法動彈。騰挪了幾下,忽然眼前一黑,什麼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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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暖的血水中,商葉初感到一陣舒適和愜意。

  似乎有什麼人在撫摸她的額頭。

  商葉初仿佛回到了溫暖的子宮,泡在母親的羊水中,不必為世上的任何事而憂愁。她沉浸在好夢中,不願醒來。

  然而,夢終究是要醒的。商葉初已經沒有母親了。

  眼前撐開一條縫,畫面漸漸從模糊變得清晰起來。良久,商葉初睜開眼睛,看到了雪白的天花板。

  一側頭,身邊竟然是一個商葉初做夢也想不到的人。

  「宜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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