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葉初坐在礁石上，一張一張翻看著手中的照片。
這些照片拍得不錯。只是畫面中的老人一副少女神態，身邊的女人看著像她的女兒，互動之間卻又十分親密，顯得有些怪異。好在，滿溢而出的幸福感，多少彌補了這一點。
這是個風和日麗的下午。明麗的日陽高懸空中，海風陣陣，空氣十分涼爽。
「嘎——嘎——」
遠處傳來一聲聲海鷗的鳴叫。
楊喚宜湊上來，盯了一會兒照片，不太滿意：「這照片怪裡怪氣的。」
商葉初努了努嘴。
「你怎麼了？」楊喚宜立刻道。
「沒事，」商葉初又努了努嘴，「我人中這塊膠沒太粘好，有點松。我想用上嘴唇把它抿一抿。」
老年妝的矽膠皮都是用特效膠水黏的，即使鬆脫起皮，也不能直接扯下來。除非商葉初想讓自己的上表皮層也一起脫落。只能抿一抿，把越獄的矽膠按回去。
否則，人中上翹著一塊假皮，好像長了一塊鬍子一樣，難受死了。
「你直接伸手按一下不就好了嗎？」楊喚宜哭笑不得，「大小姐演久了，人也變懶了？」
商葉初顫顫巍巍地咳嗽了一聲，神色一瞬間變得老態龍鍾：「老朽這老胳膊腿不頂用了，咳咳！抬一下，澀得像磨刀似的……不如卸了算了！」
說著，還戲精地顫著手，做出一副拿不穩照片的模樣。
楊喚宜笑道：「我幫你弄。」說著伸出手，探上商葉初的臉，正要用手指按一下人中那塊矽膠，看見商葉初亮晶晶的眼睛，手上的動作一頓。
葉初不會是在……
撒嬌吧？
楊喚宜心中輕輕一動，手指的方向忽然一改，捧住了商葉初的臉。
楊喚宜湊了上去，把嘴唇蓋到商葉初的唇上。
因為化妝效果，商葉初的嘴唇十分乾癟，薄薄的兩片，像個沒牙老太太。還有股揮之不去的膠水怪味兒。可楊喚宜絲毫沒有嫌棄，認真地用柔軟的嘴唇，一寸一寸地摩挲著。
下巴，下唇，上唇……最後是人中。楊喚宜用自己的唇瓣，一點一點把起皺的矽膠壓平了。動作十分柔和。
商葉初眼睛越來越亮，呼吸漸漸急促起來。忽然把照片隨手一放，側身上前，按住了楊喚宜的後腦勺。
過了不知多久，楊喚宜不輕不重地推了一把，嗔道：「還沒完了？」
商葉初依依不捨地鬆開手。
楊喚宜很少主動吻她，可能是因為性格內斂的緣故。今天天氣很好……
楊喚宜臉上泛起了一層紅，再看商葉初，由於妝容擋著，仍然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老太太樣，一點也看不出端倪。心中有點不平衡，越看面前這張老臉越不順眼。
「還不快去把妝卸了？」楊喚宜點了點商葉初臉上的假殼，「時間越久越難卸，小老太太。」
商葉初帶著吃飽喝足的庸倦，懶洋洋地膩到她身上：「這可是八十歲的我，你不心動？SVVVVVVVIP限定版，以後想看都看不到了。」
楊喚宜推了推一大坨商葉初：「等你八十歲的時候——」
兩人齊齊一愣。
楊喚宜的身體僵硬了一瞬，似乎沒有意識到這句話竟然就這麼脫口而出了。商葉初下意識想坐正身子，去看她的表情，又不敢做得太明顯。
楊喚宜比商葉初大許多年紀，從概率上來說，看到八十歲的商葉初，可能不大。
誰也沒有就這個話題多說一句。礁石上一時間靜了下來，只有海鷗的叫聲，吱嘎，吱嘎，在遠處的海上一聲聲遞過來。
半天，楊喚宜伸出手，摸了摸商葉初的假臉，喃喃道：「不管怎麼說，你現在比我大了……」
---------
像許多劇組一樣，《安娜多麗雅》舉行了殺青宴。
駱堯大手一揮，用餘下的預算，在霞灘最好的館子定了幾個包廂。喝酒的一波，不喝酒的一波。熱熱鬧鬧地鬧哄了半夜。
商葉初和楊喚宜、駱堯，還有駱堯的助理，湊在一個包廂里。
場中有一個算一個，酒量都不怎麼樣。商葉初被季君陶溺愛久了，很少參加酒局，酒量在娛樂圈處於中低水平。駱堯是新手導演，還沒有被圈子裡的酒局文化醃入味兒。
就連楊喚宜，也只是小酌了幾杯啤酒。
駱堯抱著一瓶椰汁，一邊對嘴吹，一邊哭道：「人家的第一部戲耶……第一部！」
也許人就是這樣，明明沒喝醉，也要耍酒瘋，撒一撒心中的情緒。
助理勸道：「殺青是好事，駱駝，你哭什麼？」勸了沒兩句，自己竟然也掉起了眼淚。
「我運氣好，第一部影片遇到你們這些好人。」駱堯落淚道，「哪一個知道以後會怎麼樣呢？」說著，又灌了一口椰汁。
駱堯在拍攝中表現出來的天賦、領導力，在商葉初見過的導演中，可屬二流水準——一流梯隊是紹光濟、徐瀚文那樣的，二流則是古文華、易天照、鄭博瀚這些。鑑於駱堯是新人中的新人，還是非科班畢業，說是一句天才也不為過。
大導演都是練出來的，駱堯的進步空間還有很大。甚至由於藝術上的追求，可能比古文華走得還更遠些。
這樣的人，日後怎麼會江郎才盡呢？
無論如何，在此時此刻，商葉初真心實意道：「媽祖會保佑你的，駱導。」
保佑你永遠遇到好人，拍好戲……
商葉初又補充了一句：「如果以後遇到事情，還可以來我們青憑娛樂嘛！像大駱駝這樣的人才，我們老闆一定愛你愛得要死！」
後一句話說得嘻嘻哈哈的，卻是商葉初的真心話。
駱堯一愣，半晌，咧開嘴笑了，笑得像個學生為校爭光的年級部主任。
看著駱堯這副樣子，那股離愁別緒，才遲遲湧上心頭。商葉初終於有了一點「一切都結束了」的實感。
就算日後劇組一次又一次重聚，也不會再有當日的心境了。
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淒涼之意，商葉初觸動愁緒，端起面前的椰汁，一飲而盡。
楊喚宜拿起紙巾，熟練地給商葉初擦拭嘴邊乳白色的椰奶沫。商葉初習慣性地把嘴頭子伸過去，任由楊喚宜揩抹。
冷不防，感到一股如有實質的視線，商葉初一回頭，就看到助理正用震撼的眼光看著她們。
商葉初一陣尷尬，劇組氛圍太放鬆，她和楊喚宜偶爾會得意忘形。
駱堯倒是見怪不怪，喝完椰汁，又給自己倒了一大杯啤酒。翻湧的白色泡沫溢出杯沿，駱堯忙不迭地吸了一大口。
「來吧！」駱堯舉起酒杯。金黃的酒液在燈光下泛著潤光，「我敬各位一杯。」
「敬什麼？」商葉初給自己滿上一杯啤酒。
「敬……」駱堯笑了，「敬我們的《安娜多麗雅》，敬黃金時代！」
「黃金時代？」商葉初一陣驚訝。駱堯這部片子甚至不能在島上拍，只能東奔西顛地跑到霞灘來。日後上映，由於片中隱隱約約的統派傾向，恐怕也無緣在寶島上院線了。
這樣的年頭，對駱堯來說，竟然是黃金時代嗎？
駱堯哈哈大笑：「只要有藝術，有電影，有表演，有女人，任何時代，都是黃金時代！」
商葉初心中一陣激盪——這種激情，不比她在楊喚宜身上感受到的愛情的激情輕微一分一毫，卻又完全不同。她一把掇起酒杯，站起身來。
楊喚宜和助理也持杯站起。
四個杯子在水晶燈下一撞，金黃的酒液飛盪而出。
「敬我們的《安娜多麗雅》，敬黃金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