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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3章 如果有一張船票,你會不會跟我走

2025-08-31 01:36:26 作者: 李渡平

  楊喚宜忽然想起某一次她與駱堯的談話。

  駱堯與楊喚宜年齡更接近,關係自然而然地,比駱堯跟商葉初的關係更親近些。再加上楊喚宜在劇本上的悟性不如商葉初,經常需要駱堯單獨指導。兩人單獨談話的機會,倒是不少。

  那是楊喚宜與商葉初確定關係前的某一天。那時,葉、楊二人的氛圍已經濃稠古怪許久,但劇組這群睜眼瞎子因為先入為主的偏見,竟沒一個人發現不對。只有駱堯,憑藉著女性的直覺和過來人的經驗,看出了什麼。

  某一天,駱堯與楊喚宜談完劇本,閒聊起來。不知怎麼,聊到了商葉初。

  「林姐,」駱堯轉著手中的筆,慢慢道,「葉初是個很不一樣的人噢。」

  「什麼?」楊喚宜沒有聽懂這句話。

  駱堯道:「我們國家的古語中,有兩個詞,一是『忘恩負義』,一是『見色忘友』。」

  「你怎麼會覺得葉初忘恩負義,見色忘友?」楊喚宜十分驚訝。

  「No,no,no。」駱堯輕輕搖了搖頭,「我說這兩個詞,正是因為它們和葉初完全相反啊。」

  楊喚宜笑起來:「那不是好事嗎?」

  「對我來說是好事,對……她未來的愛人來說,未必哦。」駱堯意味深長道。

  楊喚宜眼神閃躲了一下:「怎麼突然扯到這上頭了。葉初的愛人,和我們兩個有什麼關係。」

  駱堯嘆了口氣:「雖然人們唾棄忘恩負義,鄙視見色忘友。但事實上,這兩個詞,實在是人之常情。恩情這東西太大太沉重了啦,誰願意背著它一輩子呢?所以只好忘個乾淨,甚至有升米恩斗米仇的,那也不在話下。至於見色忘友,就更好理解。對於自己所愛的人,偏愛理所當然。古往今來多的是為愛殉情的,有幾個為朋友陪葬的?」

  「你可真把我說糊塗了。」楊喚宜笑道,「咱們不是在討論林楓語對待趙樂樂的態度嗎?」

  駱堯沒有答話,自顧自道:「可葉初不一樣。她的心防太重,因此有恩必報,因為不想欠人……虧欠外人。」

  楊喚宜睜了睜眼睛。

  「這對幫助過她的人來說,當然是好事啦。」駱堯又轉了一圈筆,「可也因為她的心防太重,所以,愛上別人會很艱難。準確地說,如果她愛上一個人,只能說明她將這個人當成了自己人。」

  

  楊喚宜若有所思,嘴上卻道:「當成自己人不好麼?」

  駱堯輕聲一笑:「林姐,葉初對自己可不怎麼好哦。」

  二人半晌無話。良久,這位天縱之才的導演道:「林姐,我今年三十多了。人說三十而立,我也確實呢,見得多一些——

  「我只能說,對葉初這樣的人,有情不如有用,施愛不如施恩。當她的恩人朋友,一團和氣;當她的愛人,會很辛苦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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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情不如有用,施愛不如施恩。

  可是,她怎麼能不愛上商葉初呢?

  商葉初年輕,勇敢,活力四射,是楊喚宜夢寐以求的樣子;商葉初執著,堅定,前途無量,是楊喚宜幻想中的自己。

  當幻想中的你狂熱地依戀著現實中的你時,有幾個人,能抗拒這種誘惑呢?

  她分明知道這是個自私自利的小魔頭,貪婪無度地向她索取愛意和溫暖,撒潑打滾地要求她的包容和照顧,得寸進尺地爭取她的關注和精力。

  可是,在遇上商葉初之前,楊喚宜連被索取的機會都沒有啊!

  在觀眾和資本眼中,楊喚宜是劣跡藝人,早已被市場遺忘;在曹適眼中,楊喚宜是落難的天鵝,被他妙手一撈,娶回家當了金絲雀;在駱堯眼中,楊喚宜是資質不錯的過氣金主,等著靠《安娜多麗雅》東山再起;在劇組成員的竊竊私語中,楊喚宜是一把年紀還不消停,非要演什麼同志片的老女人……

  只有在葉初眼中,楊喚宜是勁敵,是威脅,是與她比肩的搭檔。葉初從未懷疑過楊喚宜能否振作起來,因為她一直在用對自己的標準,要求著楊喚宜。

  如果楊喚宜做不到,商葉初會勃然大怒,而不會擺出一副「楊喚宜老了,過氣了,這種表現已經很不錯了」的神色;

  如果楊喚宜做得到,商葉初會奮起直追,而不會做出一副「反正楊喚宜糊穿地心,我何必擔心她威脅到我」的態度。

  葉初永遠不會知道,當她拿喬作態地扮演惡人激勵楊喚宜時,楊喚宜有多麼感動;當她絞盡腦汁地試圖在對戲中壓過楊喚宜時,楊喚宜幾乎要熱淚盈眶;當她死皮賴臉地纏上來時,楊喚宜從心靈到肉體,都會泛起幸福的戰慄。


  楊喚宜在商葉初眼中,看到了曾經那個魅力四射,風光無兩的自己。

  駱堯說,商葉初這樣的人,是不會尊重自己的愛人的。

  不是的,不是的。楊喚宜想。商葉初早就給了她最大的尊重,那是自從她被雪藏之後,任何人都沒有給過她的——

  對一個演員的敬重。

  商葉初分析說,林楓語也許根本不愛趙樂樂,一切只是出於利用的冷酷目的。可對於楊喚宜來說,這是多麼難以做到的一件事啊!

  她要竭盡全力,才能壓制住自己看向趙樂樂時憐愛的目光;每一次觸碰趙樂樂,她都想把藏在趙樂樂皮下的商葉初擁進懷中;趙樂樂落淚,瘋狂,林楓語無動於衷,可楊喚宜心如刀絞。

  這天殺的小魔頭。她越是向楊喚宜索取愛,楊喚宜越愛她;她越是可憐,楊喚宜越覺得自己需要憐惜她;她越是自私,楊喚宜越覺得自己需要照顧她;她越是瘋狂,楊喚宜越覺得自己需要保護她。

  看著商葉初依偎在自己懷中時的樣子,楊喚宜心酸地想,你這個壞東西,除了我,大概誰也受不了你。如果我不愛你,你該怎麼辦呢?

  被畏懼是一種價值。越被畏懼,越有價值。被需要也是一種價值。越被需要,越有價值。

  商葉初在楊喚宜身上尋到了愛。

  而在封殺後不斷被否定的楊喚宜,在商葉初高度的警惕和競爭中,在商葉初狂熱的索取和依戀中,在自己對商葉初近乎飛蛾撲火般的奉獻中,尋到了自身的價值。

  這段感情,從最初就是有毒的。

  白雨茫茫,大雨將嬰兒車中的孩子澆得嚎哭動天。

  楊喚宜終於聽到了孩子的哭聲,下意識想向嬰兒車的方向看。可如果此刻拋下商葉初奔向孩子,就意味著她們從今往後絕無可能。她只能咬緊牙關,硬生生扳住了頭,盼著這場該死的雨快快小些。她對不起那孩子——可也只好對不起了。

  商葉初回過神來,猛然意識到這場雨中還有另一個小生命。她踉蹌著爬起,跌跌撞撞地將那把黑傘撐在嬰兒車棚頂上。

  「你看。」商葉初抹了一把滿是雨水的臉,滿面欣喜道,「我也可以照顧好你的孩子。你離開那個曹什麼好不好?我有錢!我還會賺很多錢,這孩子長大,會認我做母親……」

  這番驚世駭俗的話仿佛一個霹靂,將楊喚宜定在原地。商葉初隱隱聽得耳邊有聲音說「你瘋了」,卻不知道是誰。隨他去吧!她此刻不在乎外人的眼光,甚至不在乎嬰兒車裡這個孩子,只要能讓楊喚宜留在她身邊,像剛剛那一刻那樣愛她,她什麼都願意做。

  楊喚宜怔愣良久,臉上慢慢露出一個苦笑。

  「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麼會在這裡嗎?」

  「那有什麼要緊?」商葉初被雨水沖得睜不開眼睛,臉上卻仍然掛著得償所願的笑容,「我今天就會帶你離開。」

  「正月十五那天,」楊喚宜慢慢提起一個毫不相干的話題,「紹光濟來我家做客。」

  商葉初幾乎要脫口而出「紹光濟是誰」,被雨水燒得發熱的大腦玄而又玄地想起這個名字,原來紹光濟是曹富商的朋友,曹富商是曹適。曹適是個無足輕重的人。

  「言談之間,我聽他談起一部叫作《天君》的片子。」楊喚宜慢慢道,「裡面還缺一個角色。」

  商葉初轟鳴混亂的腦仁好像亮了一下,又好像聽不懂楊喚宜在說些什麼。

  「曹適答應用投資幫我換取這個角色。」楊喚宜低聲道,既不以為恥,也不以為榮,「紹光濟不同意,曹適就一直向上加錢。」

  商葉初猛然意識到了什麼:「你手裡拿的那張紙——」

  「紹光濟不喜歡我。」楊喚宜淡淡道,「我決定親自打動他。那個角色是個母親,我聽傭人說,紹光濟今天來了,於是特意推著孩子,走進雨里。我把傘傾斜向孩子,讓雨打濕我的肩膀,營造出我很有母愛的假象。因為做戲要做全套。我還準備了一份文稿,用來說服紹光濟。」

  商葉初感到自己的喉頭哽住了。

  楊喚宜一字一頓,條理清晰地說道:「你遇見我那時,我正在最後一遍複習文稿,以求做到天衣無縫。」

  孩子的嚎哭聲漸漸低了下去。

  「你看,我就是這樣一個母親。為了得到想要的角色,親自把孩子推進冷雨中。」

  在商葉初驟然一縮的眼神中,楊喚宜殘忍而平靜地說道:「你看,我也並不是多麼愛這孩子。因此,愛你超過愛她,那也不足為奇。」


  嬰兒低低地抽泣著。

  商葉初的腮部抽動了一下。

  楊喚宜站得很遠,裹了裹身上的外套。如數家珍道:「除了《天君》中的角色,曹適還投資了我主演的兩部寶島電影,還在三部大陸商業片中,為我買下了位置。當然,不全是主角,可至少要比我自己拍的那部電影要好。加上《天君》,就是第六部了。」

  楊喚宜的嘴唇在雨中一張一合:「你還記得那天在海邊,我對你說,我被某個本子拒絕了嗎?我是騙你的。其實是我推掉了那個本子,為了我們的《安娜多麗雅》。」

  楊喚宜大聲說:「曹適能給我這些,葉初,你能給我什麼?」

  是的,被封殺後的楊喚宜在商葉初身上找到了自我價值。

  可在認識商葉初之前,楊喚宜就是個演員了。

  商葉初不能讓內娛風氣一清,所有演員排排坐分果果,按演技分配角色;商葉初不能一口氣投資多部電影,每一部都讓楊喚宜做女主角或者重要配角;商葉初從這個圈子中撕出一塊餅來,要先餵進自己口中,餅渣子分給青憑娛樂的蝦兵蟹將,就算到那時還有剩,也未必輪得上楊喚宜。

  說到底,商葉初太無能了。小小的商葉初,自以為能在這個浮華世界中攪風弄雨,實際上,和整個龐然大物一比,渺小得像雨中的一個水滴。

  商葉初的視線被雨水模糊了。她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來。

  楊喚宜穿過雨水,走到商葉初身邊,愛憐地撫摸著她的頭髮。

  「葉初,我們就像以前那樣,不是很好嗎?」楊喚宜喃喃道。

  商葉初的嘴唇顫抖著,看向面前這個女人,沙啞道:「什麼叫像以前那樣?」

  「我不愛曹適,永遠也不愛。」楊喚宜柔和道,「和你在一起後,我每一刻的愧疚,都只是因為我欺騙了你,卻從來沒有為他愧疚過一秒鐘。」

  「……所以呢?」

  「不要管其他人了。留在我身邊吧。我會跟曹適說,你只是我的朋友。」

  商葉初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你當我是什麼?』你要這麼問對不對?」楊喚宜撫摸著商葉初的臉頰,「可是葉初,形式有什麼重要的?只要我們在一起就好了。」

  轟隆!

  第二道驚雷滾滾而落。

  嬰兒車中的孩子又開始不安分地嚎啕。

  有一瞬間,幾乎有那麼一瞬間,商葉初就要放棄所有的自尊,跪倒在楊喚宜腳下,抱住她的小腿,哭著回答:「好!好!只要你不丟下我……」

  這一生,從來沒有人像楊喚宜這樣包容過她,愛過她。割捨這份感情,是多麼難啊。

  可商葉初之所以是今天的商葉初,就是因為那龐大可恥的自尊。利益不能摧毀它,愛情不能磨滅它,理想的光芒不能掩蓋它。如果不偉大,那就死。如果心甘情願成為陰溝里的備選,那還不如死!

  「這是兩全其美的法子。」楊喚宜抱住商葉初的頭,「葉初,你有你的理想,我也有我的。你愛我嗎?如果是你,會為了我放棄演戲的機會嗎?」

  雨水將商葉初的臉沖刷得無比蒼白。她任由楊喚宜抱住自己的頭,閉上眼,享受了一刻最後的溫存。

  她是無能的。她不能給楊喚宜想要的一切。因為即便是她自己,也在這個圈子裡苦苦掙扎著向上爬。可如果她答應楊喚宜的請求,那無能就成了低賤。

  「對不起。」商葉初低聲道。

  楊喚宜身體一頓,將她摟得更緊了些。

  商葉初緩緩伸出手,艱難而堅定地推開了她。

  轟隆!

  天邊隱隱傳來雷聲。

  「對不起。」商葉初喑啞道,「我來找紹光濟老師談《天君》的事情,我是《天君》的主角。你那個母親的角色,我不知道他定下來沒有,你最好自己去問他。」

  商葉初低著頭,看不見楊喚宜的臉。她轉過頭,輕輕摸了一下車中小嬰兒的額頭:「你女兒有些發熱,最好儘快找個醫生。」

  說來也怪,說完這句話後,雨聲漸稀,大雨竟然漸漸小了。

  商葉初低著頭,擦了一下臉上的雨水。

  如果商葉初不算計楊喚宜,拿下蕭鳳闕的角色,那麼楊喚宜不會被封殺,也就不會嫁給曹適了。


  可如果商葉初不算計楊喚宜,那麼,楊喚宜會在商業片中摸爬滾打,做她的一線女打星。絕不會去寶島,投資一部叫作《安娜多麗雅》的片子。那麼,她永遠不會有和商葉初相愛的機會。

  這個故事要從哪裡算起才是開頭呢?這個錯誤要從哪裡開始才能夠修正呢?

  沒有人知道。

  「《安娜多麗雅》播出的時候,咱們兩個還需要營業一下。」商葉初扯了扯嘴角,「辛苦你了……楊,楊老師。」

  楊喚宜的身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商葉初伸出一隻手,似乎想扶她,然而最終只是轉身向莊園外走去。

  「等等。」

  商葉初沒有回頭:「還有什麼事?」

  楊喚宜低聲道:「駱堯那時跟你說我是單身,並不是騙你。是我告訴她的。她是個好人,相信了我。……你,你不要因為我,耽誤了你和朋友的關係。」

  商葉初張了張口,忽然發出了一聲響亮的哽咽,捂住嘴,跑掉了。

  紹光濟站在陽台上,不知道已經注視這一幕注視了多久。樓下的兩個女人眼中只有彼此,誰也沒有發現他這個冷眼旁觀者。

  他看到,站在雨中的那個中年女人定定地看著葉初離開的方向,直到葉初的背影完全消失。中年女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俯身湊近嬰兒車中哭泣不止的孩子,又親又抱,又是撫摸,好像瘋了一樣。

  正發著瘋,突然,她跪倒在嬰兒車旁,捂住臉,嚎啕大哭起來。

  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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