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樞 CSH01」開動起來,根本不像一台冰冷的機器。
它更像一個沉默而高效的殺手。
刀頭旋轉,帶起尖銳的呼嘯,金屬碎屑如同金色的雪花,被冷卻液沖刷得乾乾淨淨。
一根通體烏黑的特種合金棒料被送入,在機械臂的精巧配合下、
僅僅幾分鐘,就變成了一根閃爍著金屬寒光的履帶銷。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
圍觀的眾人,包括鶴川機械廠的老師傅們,一個個都看傻了眼。
這簡直是印鈔機!
不到兩個小時,裴承鈞帶來的八十六根備用材料,全部加工完畢。
每一根,都完美得像是一件藝術品。
裴承鈞親自上前,拿起一根履帶銷,入手微沉,表面光滑如鏡,精度肉眼可見的無可挑剔。
他鄭重地將履帶銷收進特製的箱子裡,轉身走到紀明川面前,抬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紀廠長,這次,算我裴承鈞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
他的聲音里,帶著軍人特有的真誠和鄭重。
「以後有任何需要,只要不違反原則,隨時來軍區找我!」
紀明川笑著揉了揉被拍得生疼的肩膀。
「裴旅長太客氣了,能為部隊服務,是我們的榮幸。」
「別說這些場面話!」
裴承鈞大手一揮,顯得格外豪爽。
「等我休假,我請你喝酒!咱們不醉不歸!」
「好,我等著裴旅長的酒。」
裴承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點點頭,隨即轉身。
「小沈,我們走!」
「是!」
軍用吉普發出雄壯的轟鳴,捲起一陣塵土,很快就消失在了眾人的視線里。
軍隊一走,現場那股熱血沸騰的氣氛瞬間冷卻下來。
空氣中,只剩下一種名為「尷尬」和「貪婪」的味道。
胡宴站在原地,臉色變幻不定,像開了個染坊。
他看看那台已經安靜下來的「衡樞 CSH01」。
又看看一臉雲淡風輕的紀明川,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胡宴清了清嗓子,努力擠出一個自認為和善的笑容,朝著紀明川走了過去。
「那個……紀廠長,年紀輕輕,真是國之棟樑啊。」
他先是奉上了一記沒什麼誠意的彩虹屁。
紀明川挑了挑眉,沒說話,等著他的下文。
胡宴搓了搓手,眼神火熱地盯著那台工具機,終於圖窮匕見。
「紀廠長,你看,你這設備……反正也送來了,不如……就賣給我們鶴川機械廠吧?」
「我出三萬!你看怎麼樣?」
只見紀明川臉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三萬?」
他拖長了音調,似乎在認真思考。
胡宴心裡一喜,以為有門,趕緊補充道:
「紀廠長,咱們都是國營廠,互相幫襯是應該的嘛!三萬塊,不少了!」
紀明川點點頭,然後在一個讓所有人下巴都掉下來的目光中,乾脆利落地吐出一個字。
「行。」
「賣了。」
「小川!」
朱行舟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將紀明川拉到旁邊,壓低了聲音,急得直跳腳。
「你瘋了?!三萬塊你就賣了?!」
「這跟白送有什麼區別!」
紀明川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悄悄對他眨了眨眼,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行舟叔,別急。」
「看戲。」
朱行舟一愣,看著紀明川那胸有成竹的眼神,心裡的火氣莫名其妙地就降下來一半。
他雖然還是搞不懂紀明川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但選擇相信他。
而另一邊,胡宴已經樂開了花。
三萬塊!
他覺得自己簡直是商業奇才,撿了個天大的漏!
「好!紀廠長果然爽快!」
胡宴大笑著,立刻招呼自己的手下。
「來來來,趕緊把錢給紀廠長送過去,把咱們的寶貝疙瘩看好了!」
紀明川收了錢,揣進兜里,然後對著胡宴抱了抱拳。
「胡廠長,錢貨兩清,那我們就先告辭了。」
說著,他便招呼朱行舟準備走人。
「哎,等等!」
胡宴急了,連忙攔住他。
魚兒,上鉤了。
紀明川心裡冷笑,臉上卻是一副疑惑的表情。
「胡廠長還有事?」
胡宴指著那台工具機,臉上帶著討好和理所當然。
「紀廠長,這……這機器,你還沒教我們怎麼用呢?」
「總得派個技術員,給我們培訓培訓吧?」
紀明川臉上的笑容,刷的一下就收了起來。
他看著胡宴,眼神變得有些冷。
「胡廠長,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我賣的是這台設備。」
「我可沒說,我的報價里……包括技術轉讓和售後培訓啊。」
胡宴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紀明官攤了攤手,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
「意思很簡單。」
「這台機器的操作,涉及到核心的數控編程和系統指令,這屬於核心技術,概不外傳。」
「當然,胡廠長要是實在想學,也不是不行。」
他伸出一根手指頭。
「我親自帶個徒弟,學費十萬,包教包會。」
胡宴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紀明川沒理會他的表情,繼續慢悠悠地說道。
「另外,我得提醒您一句。」
「這台『「衡樞 CSH01」,是我們廠的獨家產品,精貴得很。」
「以後萬一磕了碰了,需要維修,換個零件什麼的……」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價格,可就得另算了。」
「哦對了,我們技術員上門的差旅費、人工費,也得您這邊全包。」』
胡宴的臉色,已經從豬肝色變成了黑色。
他算是徹底明白了。
這小子壓根就沒想過三萬塊把機器賣給他!
從頭到尾,這就是個連環套!
「你……你這是敲詐!」胡宴氣得手指都在發抖。
「敲詐?」紀明川嗤笑一聲,氣場全開。
「胡廠長,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咱們白紙黑字,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我逼你了嗎?」
「你要是覺得不划算,行啊,三萬塊還你,機器我拉走,咱們一拍兩散!」
說著,紀明川作勢就要去掏口袋裡的錢。
「別!」
胡宴下意識地喊出聲。
他死死地盯著紀明川,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你……到底想怎麼樣?」
紀明川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重新掛上那副人畜無害的笑容,循循善誘道:
「胡廠長,瞧你說的,咱們都是兄弟單位,我怎麼會坑你呢?」
「這樣吧,看在咱們這麼有緣的份上,我給你一個一步到位的解決方案。」
他伸出八根手指。
「75萬。」
「我不僅免費給你培訓三名操作員,還承諾,機器的核心零件,終生保修!」
「任何非人為的損壞,我免費更換!」
「維修的人工費,我也給你免了!」
「怎麼樣?這個套餐,夠意思吧?」
75萬!
這個數字像一顆炸雷,在胡宴的頭頂炸響。
他整個人都懵了。
75萬,這幾乎要掏空他們廠大半的流動資金了!
可是……
終生保修?免費更換核心零件?還免人工費?
這個條件,又他媽的誘人到了極點!
他知道,這種高精尖設備,最貴的就是後續的維護和零件更換!
紀明川這個承諾,幾乎是給他上了一道永久的保險!
買,還是不買?
胡宴的腦子裡,兩個小人正在瘋狂打架。
紀明川也不催他,就那麼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眼神里充滿了「你快買啊,買了不吃虧,買了不上當」的蠱惑。
良久。
胡宴猛地一咬牙,像是做了什麼重大的決定。
「75萬……我暫時拿不出來這麼多現金。」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紀明川善解人意地點點頭。
「理解,資金周轉嘛,都懂。」
「這樣,胡廠長,你也不用太為難。」
「你先付百分之五十,四十萬,當做定金。」
「機器你今天就拉走,剩下的四十萬,年底之前結清就行。」
「這總行了吧?」
分期付款!
這四個字,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胡宴的眼睛瞬間紅了!
「就這麼定了!四十萬!我現在就去湊!」
半個小時後,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被放在了紀明川和朱行舟的面前。
四十萬的現金,沉甸甸的。
胡宴的人小心翼翼地將那台工具機抬上卡車,蓋上雨布,像是護送祖宗一樣。
直到卡車進廠里了,朱行舟還站在原地,抱著那個帆布包。
整個人都處於一種魂不附體的狀態。
他哆哆嗦嗦地拉開拉鏈,看著裡面一沓沓嶄新的「大團結」,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小川……」
「咱們廠……有錢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從一個連工人工資都快發不出來的破敗小廠,到現在懷裡抱著四十萬的巨款。
這一切,都像是在做夢。
紀明川看著他激動的樣子,心裡也有些感慨。
他走上前,拿過帆布包,拉上拉鏈,甩到自己背上。
「行舟叔。」
「哭啥,這只是個開始。」
他咧嘴一笑,拍了拍朱行舟的肩膀。
「走,回咱們自己的廠!」
「從今天起,我教你編程,您吶,就是咱們東南重機廠的總工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