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坐鎮中央,掌管四方。
身先士卒,是為提振軍心,是為收攏民意。
余朝陽無需如此。
天授君權,明王化身,農聖轉世的他,無論是在江淮地區還是整個天下,威望都空前絕頂,不需要用『身先士卒』來證明自己。
就像遠征匈奴的漢武帝一樣。
高居廟堂,運籌四方,一樣能打得匈奴載歌載舞。
他在,則軍心在。
他在,則勝利在。
和朱元璋對峙的這半月以來,他從未在大庭廣眾露過面,展現出了絕對的自信。
現在,他又為何突然現身呢?
王保保眯了眯眼,在思考余朝陽這個舉動意在何處。
和他打招呼?
還是……
菜頭則是隱隱察覺到不妙。
以她對老余的了解,這貨親征,向來只在決定未來走向的大戰,或者江山將傾之際。
他們已經決定撤退,老余沒道理會現身。
除非,他不想這場大戰就此落幕。
但幾萬的步卒,儼然無法留住他們這支騎兵。
除非,他還有後手!
『唐方生!』
菜頭心頭閃過這個名字,精緻的面容肉眼可見的慌亂起來。
「撤!」
一個撤字,讓王保保的心尖顫了一顫。
到底是什麼,讓一向以冷血沉著的公主花容失色?
出於菜頭短短數年華麗轉變積累的威望,王保保當即把手臂一揚。
「後軍變前軍。」
「撤退。」
數萬的騎兵,提速需要相當長的時間。
而就在這時,余朝陽動了,一腳踏出。
下一秒——
「踏!」
列好軍陣的明軍齊刷刷向前邁出一步。
一步,一步,又一步。
漫長的腳步聲變得愈發急促,愈發的密集。
他們不知道為什麼要走。
他們只知道,王在走,所以他們也必須要走。
明軍雙腳跨越的幅度逐漸變大,直至徹底變成奔跑。
一瞬,天翻地覆!
這一幕落在王保保眼裡,卻顯得詫異至極。
敵人不但不逃跑,反倒還向我進攻?
你是步卒,不是重甲步兵,也不是魏武卒,更不是背嵬軍啊!
你……怎麼敢的啊!
「大哥,咱們還要上嗎?」
徐達也被驚得說不出話,見過騎兵追著步兵跑的,但沒有見過步兵追著騎兵跑的。
抽什麼瘋啊!
朱元璋眉頭緊鎖,搖頭道:
「咱們救明王,已是仁至義盡,沒必要拉著將士們去送死。」
「況且,你步兵也跑不過騎兵。」
「咱們又……」
朱元璋話說一半,猛然一滯。
人!
到處都是人!
漫山遍野的人!!
只見元軍北撤的必經之路上,忽然湧出一支隊伍。
他們靜靜屹立在那裡,如一尊尊雕塑,哪怕面對五萬鐵騎的奔涌也面不改色。
伴隨這支隊伍的出現,一望無際的地平線上也湧出一顆顆人頭。
僅是在眨眼間,就將元軍的北、西兩面堵住。
南面則是狂追的明軍。
圍三放一,兵家史上經久不衰的經典戰術。
往東邊走,是滾滾長江,是一望無盡的大海。
只要這支圍困隊伍的防線不被鑿穿,就能……瓮中捉鱉!
這樣的大手筆,是誰在執行呢?
朱元璋心頭閃過一個名字:唐方生!
用步兵圍騎兵,近乎一比一的兵力,這樣的逆天舉動,恐怕也只有這位常勝將軍能做出來了!
果不其然,只見一眾將卒之中,一匹棗紅色的大馬緩緩出列。
比面容率先出現的,是那杆標誌性的六合大槍!
朱元璋眯了眯眼,當即大手一揮:
「計劃有變!」
「全軍壓上,按死元軍!」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近乎三倍的兵力比,足夠徹底將元軍絞殺!
朱元璋大手一揮,數萬將卒傾巢而出。
腳步聲起初雜亂,片刻之後便匯成一股洪流,數萬雙腳同時踏地,每一步都像重錘砸在鼓面上。
大地開始顫抖,由輕而重,由緩而急,最後竟如地龍翻身,震得人腳底板發麻。
騎兵胯下的戰馬最先察覺到這動靜,一匹匹昂起頭顱,鼻息急促,四蹄不安地刨動,若非韁繩勒得緊,早已發足狂奔。
唐方生的步兵方陣依舊紋絲不動。
他們就站在元軍北撤的必經之路上,像一排排釘入大地的木樁,任憑地面如何震顫,腳步如何逼近,也未曾後退半分。
菜頭的手緊緊攥著韁繩,指節泛白。
她的目光越過層層騎兵,落在陣前那匹棗紅大馬上,落在那個手持六合大槍的男人身上。
唐方生也在看她。
兩雙眼睛隔著數里沙場遙遙相望,目光在半空中碰撞。
唐方生嘴角輕輕一抬。
仿佛在說:「你想往哪跑?」
菜頭面色鐵青。
從余朝陽現身,到唐方生切斷北撤要道,每一步都恰到好處。
她好歹也是屍山火海殺出來的,哪能看不出這其中的門道。
朱元璋攻城是餌,她率騎兵來救是咬鉤,余朝陽回援是假,唐方生抄後路才是真。
中計也好,設局也罷,此刻想這些已是無用。
先衝出去再說。
王保保同樣在極短的時間內將整個戰場在腦中還原了一遍。
他的視線快速掃過東南西北四個方向。
南面是余朝陽的明軍,北面是唐方生的步卒,西面也被包抄,東面空著。
但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在東面停留了不到一瞬便收了回來。
不能往東。
那裡是開闊地,看似唯一的生路,但唐方生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包抄到北面,他們的後勤線必然已經斷了。
往東就是長江,是一望無際的大海,是死路。
真正能活的,只有一條路。
以點破面。
用騎兵最原始的衝擊力,硬生生在北面撕開一道口子。
「公主?!」王保保大喝一聲。
他轉頭去看菜頭,卻見菜頭目光沉沉,沒有絲毫往東的想法。
那雙眼睛裡翻湧著同樣的狠厲。
以點破面。
兩人想到了一塊。
王保保不再遲疑,手中彎刀高高舉起,刀尖直指唐方生所在的方向。
「全軍聽令!」
「向北,鑿穿敵陣!」
「殺!殺!殺!」
令旗搖動,號角齊鳴。
數萬騎兵在極短的時間內調轉馬頭,矛鋒矛尖齊刷刷對準唐方生的步卒方陣。
戰馬感受到主人的殺意,噴著粗重的鼻息,鐵蹄刨起大片泥土。
王保保一馬當先,菜頭緊隨其後。
「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