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那番話說完,屋裡再沒人開口。
韓林兒坐在椅子上,罕見的沉默了。
按理說,他該發火的。
這是白蓮教總部,是他的地盤,是明帝的地盤。
只要他喊一聲,外面的教眾就會衝進來把這群人扣下。
只要把今日的話原原本本報去應天,那就是潑天的功勞。
可他沒有。
因為他們不知道該怎麼辦,到底該怎麼選擇了。
和這群雜碎同流合污?
先不提江淮大地上住著的數百萬百姓,光是余朝陽三個字,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從歙縣到應天,從禪位詔書到登基大典,他是看著余朝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跟這樣的人作對……
我打明帝?真的假的?
可要是拒絕,事情也不好辦。
以陳海這些人的性子,敢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就說明他們有八九分的把握。
保不齊刀斧手就藏在堂外,只等他搖頭,立刻衝進來把他剁了。
韓林兒的呼吸逐漸變急,吭哧吭哧的,手指死死扣著扶手。
他怕了。
或者說,他動心了。
在這一刻,名為貪婪的情緒占據了他的大腦。
這是哪裡?
這是白蓮教總部!是大明朝的陪都!
陳海這些世家人物再手眼通天,也不可能在明教總部里動手殺他。
他們沒這個膽子,也沒這個能量。
韓林兒怕的哪是什麼刀斧手。
那不過是自我安慰的藉口罷了。
真正讓他喘不上氣的,是陳海那句話。
那個位置,本就該您坐。
皇位啊!
零人之下,萬萬人之上!!
這樣的東西擺在面前,他韓林兒如何能保持冷靜?
陳海也不催,坐在原處,慢悠悠喝茶。
他看著韓林兒,等了很久。
韓林兒什麼都沒說。
但對陳海他們這個地位的人來說,不說話,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陳海放下茶盞,起身,理了理衣袍,朝韓林兒拱了拱手:
「天色不早,我等就不打擾教主了。」
「今日所說之事,時機一到,自會有人來通知教主。」
說罷,他帶著人魚貫而出。
韓林兒坐在椅子上沒動,看著他們的背影一個個消失在門外。
韓林兒本以為,他們的計劃很快就會實施。
可等了一個月,沒有動靜。
兩個月,三個月,還是沒有。
想想也是,那可是明帝啊。
一個短短十年就蕩平亂世的狠人,誰又敢把全部身家壓上去賭?
韓林兒喚來親信,問淮河那邊可有異常。
親信搖了搖頭:「並未發現異常。」
日子一天天過去。
眨眼間,已是重光五年。
汾州。
天工省浩浩蕩蕩的勘察隊,在朱標的帶領下,終於在汾州一帶找到了他們夢寐以求的東西。
這玩意藏在地底,位置極深,通體呈現黑色。
余朝陽給它取了一個名字:煤炭。
消息傳回應天,御書房裡,余朝陽把李善長叫了來。
「善長,可以開始下一步了。」
李善長沒接話。
沉默了很久,他才重重嘆了口氣:
「還望明帝三思而後行啊!」
「一旦啟動,必背負暴君之名啊!」
余朝陽單手負背,望著窗外,目光波瀾不驚:
「欲行始皇之事,必背負常人難以忍受之名。」
「要致富,先修路,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發布告示吧,召開第二屆全國大會。」
這一次,李善長沒有動。
「臣能辦到,但不代表所有人都能辦到。」
「上一次大會,已經得罪了不少人。就連跟著咱們從歙縣殺出來的老臣,都頗有微詞。」
「陛下,您該立後了。」
「一日沒有太子,朝堂便一日不穩,老臣們就一日心裡沒底。」
「再召集他們入京,只會放大矛盾……」
李善長把話說完,便低下了頭。
御書房裡靜下來。
余朝陽沒有發火,也沒有接話。
立後,立太子。
這兩件事,李善長明里暗裡提過不少回。
以前是旁敲側擊,今日是擺到檯面上,攤開了講。
理由並不複雜,一朝天子一朝臣。
余朝陽遲遲沒有皇位繼承人,他們這些人的官職、爵位、田地、門路,就全懸在半空。
皇帝一旦倒下,全部跟著作廢。
他們跟著余朝陽打天下,圖的不是一時富貴,是子孫後代還能接著富貴。
如今余朝陽已經四十歲了。
換作其他王朝的開國之君,這個年紀,太子早已冊立,東宮屬官都配齊了。
有的開國之君,四十歲連皇孫都有了好幾個。
余朝陽沒有立。
不是生不出兒子,是他太霸道。
這事他不點頭,沒人敢催,也沒人催得動。
可現在,第二次全國大會召開在即。
他們偏偏挑這個時候把話攤開,就是在將軍。
李善長沒有明說,但意思清清楚楚。
只要余朝陽立太子、娶皇后,以李善長為首的淮西集團,就繼續死心塌地跟著他干。
要人給人,要錢給錢,學堂接著辦,天工省接著建,大運河要修,他們也認。
若是不立……
那他們就只好另投他戶了。
沒有人願意把全部身家,押在一個連身後事都沒安排的皇帝身上。
不過,他們還是希望余朝陽能順其自然。
因為那樣,他們的利益才最大。
李善長站著不動,等一個答覆。
余朝陽看著案上的摺子,忽然開口:「將軍的兒子只能是將軍。」
李善長抬起頭,愣了愣,隨即接道:「因為元帥也有自己的兒子。」
兩人對視一眼,皆是心領神會的淺笑了一聲。
這話不用多解釋。
天下所有的傳承,都是從上往下排的。
皇帝的兒子繼承皇位,元帥的兒子才敢放心去接軍權,將軍的兒子才當得上將軍。
頂上斷了傳承,底下的一切就都斷了根。
「那就按你們的意思辦吧。」
余朝陽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硃筆:
「半月後,舉行婚禮。」
「大年初三,召開全國會議。」
李善長面色一喜,當即跪下: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