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幕一條條飛速划過,述說著心中的震撼。
不過唐方生和余朝陽,卻是在一處粥攤前停了下來。
粥攤的主人是一副少年郎模樣,臉上洋溢著親和的笑容。
在他一旁,還有位小布丁,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奇打量著這個世界。
這樣的父子組合,在應天城並不少見。
余朝陽之所以停下來,是因為他發現那名施粥的少年郎……有點眼熟?
他眯了眯眼,在一處茶攤坐下,手指輕輕在案板上一敲。
「陛下。」不良帥應聲而現。
「那施粥的是何許人也?」
不良帥稍加思索,整個過程停頓不到一秒,直言道:「陛下可還記得元至正年間的那場應天對峙。」
「當時各路大軍來援,陛下您視察回營,撞見一位偷糧的小傢伙。」
「這名少年郎便是當年偷糧養家中老母的那位小傢伙。」
「如今就讀於應天南城的一所中學,是天工省研發部指名道姓要招攬的人才,蔡大人亦對其讚不絕口。」
「因為蔡大人的青睞,兵部王侍郎將家中嫡女嫁於對方,旁邊那名幼童便是他的孩子。」
「孩子名叫於仁,少年郎名叫於文明。」
於文明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孩子都能站立了。
不過在古代,這種例子是常態。
如余朝陽這般四十歲才成婚的才是個例。
聽著不良帥的娓娓道來,唐方生再一次被打擊到了。
瑪德,要不說人家能當不良帥呢,各類信息信手拈來,一點不帶遲鈍的。
平日裡這是看了多少卷宗啊?
余朝陽聞言,笑道:「王侍郎倒是好運氣,能找到這麼位心善實誠的女婿。」
「禮部那邊還差人,讓他先過去頂著吧。」
三言兩語,便決定了這名兵部侍郎的命運。
雖同為侍郎,但兵部尚書的位置上是有人的。
一個蘿蔔一個坑,只要兵部尚書不犯什麼大錯,他這輩子就估計釘死在侍郎的位置上了。
禮部尚書剛剛告老還鄉。
只要不出大紕漏,遲早能把臨時兩個字去掉。
不良帥應聲允喏,心頭升起一股羨慕。
這兵部侍郎,果真好運氣!
能讓明帝有印象的人可不多,這少年郎算一個,還是在眾多印象中最獨特的那一個。
年幼時,因明帝賜食,得以順利長大成人。
成年後,忠君忠國,多美妙的一段君臣故事啊。
最關鍵的是,於文明當街施粥,還被明帝給瞧見了,又還是天工省指名道姓要的人。
嘖嘖嘖,以後走夜路不需要舉火把咯,因為前途亮得睜不開眼。
在進行一次權力的『小小任性』後,余朝陽起身離開茶攤,繼續微服私訪起來。
可惜,除去於文明外,再沒見到有開棚施粥的人。
反倒是羽林軍和不良人活躍度極高。
周敬先在內的十二名官員被滿門抄斬,正是抄家的好時候。
「哎……李大人多清廉正直一個官啊,陛下怎麼就……」
「你想死自己去一邊死,別拉著我墊背。」
「全家三十七口無一倖免,真慘吶!」
「要我說,咱陛下就是被天工省這群人蠱惑了,以前多聖明啊,現在咋變得楞樣殘暴。」
「你這話說得,沒有陛下的力排眾議,你家三個孩子能讀得起書?知恩不圖報的東西。」
「你這人怎麼說話呢?!」
「好了好了,都別吵了,有這個精力吵架不如去城南外的難民地幫幫忙。」
「說起來也是可憐,好端端的……淮河怎麼就決堤了呢。」
「還不是因為天工省那群人。」
余朝陽站在一處正在被抄家的府邸前,百姓們的竊竊私語聲不斷響起。
他明白,那群讀書人的輿論攻勢開始生效了。
要知道……這可是應天城啊!
天子腳下尚且如此放肆,那些偏遠一點的地區,只怕連想都不敢想。
百姓,少有能明辨是非的,大多都是從眾的。
一個人說明帝是暴君,你與之辯論。
五個人說明帝是暴君,你提出反對意見。
十個人說明帝是暴君,你開始保持沉默。
二十個人說明帝是暴君,你開始自我懷疑。
五十人,一百人說明帝是暴君,那明帝……就是暴君。
一支筆,一張嘴,不知讓多少英雄豪傑望而生怯!
「要不咱回去吧?」
一直沒吭聲的唐方生突然說道,擔憂溢於言表。
對於百姓來說,明帝殺忠臣,必死禮部尚書,推廣新學,馬上還要修運河興土木,勞財又傷民。
但只有他和菜頭秦狗才知道,這些舉動能給這個國家帶來怎樣的提升。
公孫啟的造反不可怕。
禮部尚書的辭官不可怕。
被全天下的權貴階級視為眼中釘,同樣不可怕。
一心一意為百姓做事,百姓非但不理解,反倒罵你是個暴君,這很可怕。
千夫所指帶來的壓力,是常人無法想像的。
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出現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例如:眼下的這群百姓。
說實話,唐方生恨不得一把抓住剛剛那人的衣領,酷酷兩個大嘴巴子扇過去,並告訴他:連作為死敵的朱元璋之子朱標都甘願入天工省添磚加瓦,你作為既得利益者,為什麼還要倒打一耙?!
沒有他,你能吃上土豆紅薯?
沒有他,你家孩子能享受免費教育?
寒心,真的寒心。
這些指責的話從百姓嘴裡說出來時,仿佛一切努力都白費了。
為什麼要想著人人如龍呢,為什麼要一己之力對抗整個權貴階級呢。
明明輕輕鬆鬆就能成為如秦皇漢武唐宗那般千古一帝的……
余朝陽沉默著。
無窮無盡的惡意如潮水般向他瘋狂涌了。
忽地,他輕輕一笑。
「他們怎麼說我,是他們的事。」
「我怎麼做,是我的事。」
「況且,於文明的出現恰恰證明我所行的道路並沒有錯,不是嗎?」
「不推廣新學,於文明這樣的人只能祈求上天保佑。」
「全面教育之下,人人都有機會成為於文明。」
順風吹牛逼,逆風講道理。
面對百姓的指責,余朝陽說不寒心純純是自欺欺人。
就像當年白蓮教肆虐漢武帝時期一樣,無疑違反了他洛陽立誓的初心。
他還是一往無前的以身入局,企圖把白蓮教掰回正軌。
哪怕當時的他被霍光全方面碾壓,數次死於對方之手,但從未想過退縮。
「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
這是他當時對老賊說的話。
此刻,面對百姓的不理解,權貴階級的千夫所指,他還是這句話。
「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
余朝陽沒再停留,轉過身,邁著堅定的步伐離開。
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盡顯落寞與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