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間府外八十里,孔軍大營。
公孫啟在營門口站了整整一夜。
甲沒脫,馬沒卸,二百輕騎在身後排開,韁繩都攥出了汗。
這一夜,他的心境走了四個來回。
最開始是恐懼,營門大開,沒有工事,沒有水源,他把自己擺在了一塊空地上,等的就是朱軍那一刀。
他等喊殺聲,等馬蹄聲,等北面那片黑暗裡燒起來的第一支火把。
然後是疑惑。
等了半宿,什麼都沒有。
斥候一輪一輪迴來,報的都是同一句話:河間府四門緊閉,城頭安靜。
朱元璋看不見嗎?三萬人明晃晃擺在他眼前八十里,他看不見?!
再然後是平靜。
恐懼熬沒了,疑惑也熬沒了,人就靜了下來。
到最後,是釋然。
他悟了。
他知道朱元璋為什麼不來夜襲了!
因為——
「朱元璋是個外行!!」
公孫啟的手,在馬鞍上重重一拍。
「沒錯!也只有這樣,才解釋得通,為什麼朱元璋沒有出兵夜襲。」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軍未必沒有機會攻下河間府啊!!」
「畢竟……連這樣天賜良機、來就有的機會都把握不住,河間府里,又有什麼能人猛將!!」
他猛地回頭,看向身後連綿的營帳。
晨光落在三萬人的頭頂上。
公孫啟眼神狂熱,胸口裡涌生出一股傲視群雄的豪邁之情。
這難道就是《大明日報》里的爽文男主模板嗎?
全球軍事實力下降一萬倍,而我不變?!
什麼明帝余朝陽,什麼定國公唐方生,什麼魔王雙護、黑冰將主、不良大帥——
都不過是土雞瓦狗罷了!
我公孫啟,一力破之!!
「傳令!」
他拔劍出鞘,劍尖直指北方。
「全軍集結,目標河間府!」
公孫啟點將只用了一炷香的工夫。
前軍兩營,主攻南門。
左軍一營,佯攻東門。
右軍一營,佯攻西門。
雲梯、撞木,全部壓到正面。
輜重營跟在最後,二百輕騎做總預備隊,只等城門一破,直插進去。
「城破之後,賞格翻倍!」公孫啟把劍舉起來,「此戰,人人有份!」
令旗一道道傳下去,大營動了起來。
可隊伍排了整整一個時辰,才勉強排出來。
公孫啟本想站在高處,吟一句「旌旗蔽日」。
話到嘴邊,他看了看旗下那一張張灰撲撲的臉,又咽了回去。
一將無能,連累三軍啊!
他們急需一場世俗上的勝利來挽救軍心。
公孫啟在馬上挺直了腰。
「殺!!」
……
號角聲傳進河間府的時候,朱元璋正站在南城牆上。
南邊的煙塵,從上午就有了一線,到午後,漫了半邊坡。
煙塵底下,是密密麻麻的人,和一點一點的旗角。
朱元璋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來。
劉伯溫扶著垛口,眼睛微微眯起。
「三萬將卒,傾巢而出。」
朱棣攥著刀柄,青筋微微隆起。
城上城下,一隊一隊傳著口令,甲葉的響聲一直連到箭樓。
朱元璋在心裡,把孔秋這兩個字重新掂量了一遍。
先以無備之形示人,營門洞開,橫陣鋪地,一擺就是七天,吊著你,晾著你,讓你疑神疑鬼;等你不敢動他,他反手就是全軍壓城,逼你應戰。
孔秋,善奇。
腦迴路,非一般將領能及也。
朱元璋在心裡,把對孔秋的評價,又往上提了數個檔次。
得虧有明帝的教訓在前。
換作十年前,看見敵軍這樣散散漫漫地撲上來,他早就點起城中精騎,開偏門抄側翼去了。
可他被明帝教訓過。
那種被人捏在手心裡、輸得不明不白的滋味,他這輩子不想再嘗第二遍。
所以,他沒有胡亂衝鋒。
他一步都沒有動。
沒事。
任爾東西南北風,我自巍然不動。
你孔秋詭計齊出,我朱元璋以守化之。
要想拿下河間府,只能硬啃。
「咱已經把能做的全都做了。」
「是輸是贏,且聽天由命吧。」
他轉過身,掃了一眼城牆上下的兵。
這七天,河間府安靜得不像一座城。
看不見一個敵人,聽不見一聲鑼鼓。
這種未知的恐懼,往往比真刀真槍廝殺更折磨一個人的心神。
和孔秋一樣,他們也太需要需要一場世俗的勝利來挽回軍心了!
未時三刻,孔軍壓到了城下。
號炮一響,三萬人漫過坡地,往城牆壓過來。
沖在最前面的,是各營里最悍的那批人;落在最後的,是腳上有泡、肚裡沒食的那批人。
隊伍從頭到尾,拉了將近三里。
第一排雲梯撞上南門的城牆。
有的還沒靠穩,自己先歪了,吱呀一聲,連人帶梯壓進壕溝里。
城上的箭、石頭、灰瓶跟著就下來了。
前頭幾隊喊殺聲喊到一半,掉頭就往後面擠。
後面的隊還沒擰成一條繩,被前頭一擠,又散開一片。
東門、西門兩路佯攻,繞了半個城,走到一半就走不動了,蹲在牆根下喘氣。
有一營從出營起就沒排齊,走到城下,被自家的輜重車一衝,整營散在壕邊。
號旗還在旗手手裡,人已經找不著隊了。
一隊潰下來,撞亂另一隊。
城上箭雨一密,兩翼就有人扔下雲梯往回跑。營官在後面跳著腳罵,罵不住。
登城的也有。
三架雲梯搭上了垛口,幾十個人咬著刀往上爬,爬到一半,滾木下來,梯子斷了。
後面的人抬頭看了一瞬,沒人再上。
城上城下,喊殺聲不小。
真正見血的,沒幾處。
中軍的大旗,立在陣後,從頭到尾,一動不動。
旗底下的人,翻了半天的兵書。
公孫啟在陣後看得血脈僨張。
「再撞一次!」他揮著劍喊,「再撞一次,城就破了」」
他不知道,那一排雲梯里,真正搭上垛口的,從頭到尾,只有三架。
城頭上,劉伯溫最先覺出了不對。
他盯著城下看了很久,眉頭越皺越緊,最後低聲開口:
「大帥。」
「這孔軍……怎菜得跟陳友諒似的?」
頓了頓,又補了四個字:
「一碰就碎。」
朱元璋沒接話,因為他也在看。
雲梯雲梯搭不好,陣型陣型亂,兵不兵,將不將,好幾次都是未戰先潰。
說他們是軍人,簡直是在侮辱軍人這個詞,還不如說是游兵散勇更為貼切。
三萬人鋪在城下,沒有預備,沒有輪換,前軍垮了後軍頂,後軍更垮。
真正壓在城牆底下的,不到三千。
就這三千人,也站不直。
有幾次,城上的箭明明還隔著半里地,底下已經有人往後退了。
朱元璋看得心裡發癢。
憋了七天的那口氣,騰地一下,竄到了嗓子眼。
朱棣已經等不住了。
他一步跨到朱元璋面前,甲葉嘩嘩作響,眼睛通紅:
「大帥!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啊!!」
「您就下令,讓兒臣出城迎戰吧!!」
「兩個回合!兒臣只需要帶著兵馬來回殺兩個回合,就能把孔軍徹底鑿穿!!」
朱元璋張了張嘴。
莫說朱棣了,就連他,都想親自披甲下城,率一軍從側門殺出去。
只要一支生力軍攔腰一撞,城下這支亂軍當場就得崩。
這種機會,他打了半輩子仗,一眼就能看出來。
其實,哪裡用得上兩個回合。
城裡隨便拉出一營老兵,都能攆著城下這攤人跑。
可問題的關鍵是,孔秋到底是真的還是演的?
關鍵時刻,明帝對他造成的心理陰影再一次湧上心頭。
都是詭計!
都是計謀罷了!!
目的就是為了引誘他出城作戰,然後瞬間殲之!
城下那攤子爛仗底下,說不定就藏著幾萬精騎,歇了三天的馬力,就等著河間府的門閂落下去!
我朱元璋……絕不上當!!
他把張開的嘴閉上,一把按住垛口,指節捏得發白。
「傳令。」
「四門緊閉,誰也不許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