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李善長又開口了,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
「您讓老臣做的事,老臣都做了。可老臣心裡不踏實。」
余朝陽終於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你相信朕嗎?」
李善長沒有猶豫:「自然。」
「那你就按照朕的想法去做。」
「……」
李善長握著魚竿的手指收緊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把竿往架子上一擱,轉過身正對著余朝陽,腰板挺得筆直。
月光從窗外灑進來,落在他花白的鬢角上,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透出一股子倔勁。
「那不知陛下能否告訴老臣,您推余懷瑾出來,又準備在明年給他廢了,究竟是何意?」
余朝陽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他。
「若陛下不語,恕老臣……不能從命!」
池水輕輕蕩漾,燭火晃了一下。
余朝陽盯著李善長看了許久許久。
忽然,余朝陽嘴角一扯,譏笑了一聲。
「看來,你的膽子變大了不少啊。」
「怎麼,你也想學一學那孔秋之事?」
李善長沒有躲閃,迎著他的目光,穩穩噹噹地答覆:
「老臣無意學孔秋之事。」
「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絕無二心。」
他頓了一下,聲音更沉了:
「但,老臣不能對天下蒼生視而不見。」
「陛下,您的思想實在太危險了。」
余朝陽臉上的笑意慢慢斂去了。
他看著李善長那張布滿皺紋的臉,看著那雙已經有些渾濁卻依然執拗的眼睛,心裡忽然生出一股無力感。
換作往常,這一通恐嚇下去,李善長早就乖乖就範了。
這個老傢伙最惜命,最懂進退,從不拿自己的身家性命開玩笑。
可今天,卻跟他唱起了反調。
『太子之位啊。』
余朝陽在心裡嘆了口氣。
「善長,你讀過史書,朕問你。」
余朝陽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大秦強不強?」
李善長一愣:「強,橫掃六合,一統天下。」
「強漢呢?」
「犯我強漢者,雖遠必誅。」
「盛唐?」
「萬國來朝,天下共主。」
「巨宋?」
李善長遲疑了一下:「……富庶繁華,甲於天下。」
余朝陽點了點頭,目光盯著浮漂,聲音不急不緩:
「這些朝代,無一不在一個時代輝煌無比。」
「可最終呢?都衰敗了。」
「大秦二世而亡,強漢分崩離析,盛唐安史之亂後一蹶不振,巨宋更是被金人打得偏安江南。」
「善長,你說,為什麼?」
李善長沒有接話。
「問題就出在一代代的皇帝身上。」
余朝陽自己接了下去,語氣平淡得很:「誠然,其中有不少皇帝連朕也難望其項背。」
「秦皇漢武,唐宗宋祖,那都是千古一帝。」
「可更多的呢?」
他轉過頭來,看著李善長。
眼神里有一絲李善長從未見過的疲憊。
「胡亥,楊廣,李元吉……這些廢物,把祖宗打下來的江山敗得乾乾淨淨。」
「每一次改朝換代,都要死多少人?」
「南北朝,五胡亂華,金軍入關……」
「善長,你是讀過書的人,你告訴朕,那些年月里,整個天下,整個民族,遭了多大的難?」
李善長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他當然知道。史書上那些血淋淋的記載,他年輕時就翻爛了。
易子而食,白骨蔽野,千里無雞鳴。
每一個都讓人脊背發涼。
「這樣的傳承,就註定了類似的事無法避免。」
余朝陽把魚竿往上一提,換了餌,又甩了出去:「只要皇帝的位置是父子相傳,就總有一天會傳到一個廢物手裡。」
「一個人毀掉一個時代,然後天下大亂,生靈塗炭。」
「周而復始,循環往復。」
李善長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他隱隱約約猜到了什麼,可那個念頭太荒唐,荒唐到他不敢去想。
「所以……」
「朕要從根源上剷除這個隱患。」
李善長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乾:「陛下……如何剷除?」
余朝陽看著他,一字一頓:「選舉制。」
李善長愣住了。
這是一個他從未聽說過的名詞。
「朕不立太子,不是因為朕固執,也不是因為朕捨不得這個位置。」
「朕要廢掉父子相傳的規矩。」
「從朕開始,大明的皇帝,不再由上一任皇帝指定,而是由天下人推舉。」
李善長張了張嘴,腦子裡一片空白。
選舉?
推舉?
他做了大半輩子的官,從來沒聽說過這樣的道理。
「怎麼推舉?」
「朕會設立一個機構,由朝中重臣、地方大員、民間賢達共同組成。」
「每一任皇帝在位時,這個機構負責考察、培養、推舉下一任人選。」
「朕會定下規矩,被推舉之人,必須有治理地方的政績,必須有朝中任職的履歷,必須經過層層考核。」
「朕還會定下年限,皇帝在位不得超過一定年數,到齡就必須退位,再由推舉出來的人接任。」
李善長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轉不動了。
他活了七十多年,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從來沒想過皇帝還能這麼當!
「陛下……」
「這……這能行嗎?」
「能不能行,朕不知道。」
余朝陽坦然地搖了搖頭:「可朕知道,如果不這麼做,大明朝早晚也會走上老路。」
「朕的子孫里,未必個個都爭氣。」
「與其把天下交給一個不知道是好是壞的繼承人,不如讓天下人來選。」
他站起身來,走到池邊。
低頭看著水裡遊動的錦鯉。
燭光映在水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善長,朕讓你推余懷瑾出來,就是為了這件事。」
「朕要用余懷瑾這個人,把立太子的事攪渾。」
「朕要讓群臣們以為,朕終於鬆口了,終於要立太子了。」
「然後給朕留出一點喘息之機!」
李善長坐在矮凳上,手裡的魚竿不知什麼時候滑落了,橫擱在膝頭。
他看著余朝陽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跟了二十多年的皇帝,陌生得像另外一個人。
「那……余懷瑾明年……」
「朕會給他一個體面的去處。」」
李善長沉默了很久,久到池水裡的浮漂猛地沉了下去,又猛地浮上來。
魚咬鉤了,可他卻沒心思提竿。
余朝陽走回來,彎腰把他膝頭的魚竿拿起來,熟練地一抖手腕,一條紅白相間的錦鯉破水而出,在月光下甩著尾巴。
余朝陽把魚從鉤上取下來,隨手扔回池子裡,撲通一聲,水花濺了兩人一身。
「你看。」
「魚還是有的,關鍵是餌對不對。」
李善長聞言,心中一片膽寒。
瘋了!
明帝真的……
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