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聲音從它胸腔里翻湧上來，
不是虎嘯，
是那種壓在所有聲音底下的、悶雷似的低吟，地面都在嗡嗡作響。
遠處灌木叢後，那頭原本還繃著尾巴低吼的雄虎，
在這一聲悶吟中悄無聲息地後退了。
「卡啦——卡啦——！」
陳軍盯著殘虎，開始裝彈。
面對這頭殘虎，陳軍絲毫不敢大意。
之前遇到狼群和那一家老虎，陳軍有信心用手上的開山刀就能解決。
可這頭殘虎不一樣。
它給他的壓力太大了。
不是體型的問題，不是力量的問題。
是那種說不清的東西，
它的眼睛，空的，但又在盯著你。
你看它的疤，每一道都像在說「我不在乎再添一道」。
就好像面對一個發瘋的敵人。
你不知道它在想什麼。
但你知道它在想「殺你」。
裝好子彈，陳軍左手抹過槍管下方，
「咔——！」
三棱軍刺卡住槍管。
「呼——！」
陳軍呼出一口長氣，雙眼盯著殘虎那隻獨眼。
雙手持槍，腹部核心收力，雙臂和雙腿緩緩放鬆，
全身已經準備好。
殘虎沒動。
它只是站在那裡，
用唯一那隻淺琥珀色的眼睛看著他。
不動。
不吼。
不進攻。
也不後退。
像是在等。
陳軍也沒動。
林子安靜得像被人按住了靜音鍵。
風停了， 被捲起的雪粒在半空自由飄落。
他保持著那個姿勢。
殘虎的眼睛一直在看他。
那隻淺琥珀色的瞳仁動也不動，像一顆石頭鑲在眼眶裡。
陳軍忽然想起了師爺的那句話。
「殘虎不試探。」
他說對了。
這頭虎從出場到現在，沒有吼過一聲，沒有壓過一次肩胛，沒有張開過嘴。
它做的所有事情就是，
走出來，看著陳軍。
它不試探，因為它不需要知道目標是什麼貨色。
雪粒子落在殘虎的頭上，
它的耳朵動了。
那半截斷耳微微轉了一下。
陳軍看見了。
殘虎的耳朵又動了一下。
然後它做了一個讓陳軍完全沒想到的動作。
它把頭偏過去，
完好的右眼對著西南方向，
那邊正是布和三人所在的方向。
看了大約一秒。
就這麼短的一秒，它把目光從陳軍身上挪開了。
機會。
陳軍的身體比腦子快。
手上五六半迅速抬起。
殘虎的頭又轉了回來。
轉回來的同時，它的左後腿往前邁了半步，就半步。
把原本歪斜的站姿重新調正了。
調整完之後，那隻淺琥珀色的眼睛又對上了陳軍的目光。
但這次不一樣。
它轉頭看了西南，是在故意露出破綻。
它在試他。
它在看陳軍會不會動。
殘虎看著陳軍，
然後視線落在他攤開的右手指尖上。
殘虎動了。
沒有任何徵兆。
後腿猛地蹬地，整頭虎軀像繃到極限的弓弦突然鬆開，彈射出去。
黃黑色的身影拉出一道殘影。
太快了。
陳軍槍口還沒完全抬平，殘虎已經越過三分之一的距離。
他扣下第一槍，
「砰！」
子彈擦著殘虎的左肩飛過，劃開毛皮，濺起一陣血花，
殘虎絲毫不在意。
槍響之時它只是偏過腦袋。
速度不減，殘虎不再跳躍，而是小步快速接近。
當陳軍手指再次扣動扳機的那一刻，
殘虎身體突然擰了一下，後腿發力蹬地，虎軀又往斜前方躥出。
落地的同時右前爪在地面猛地一撐，積雪炸開，
它的身形變向，向著左側前方躥出。
是躥出，沒有跳！
陳軍第二槍響了，
「砰！」
子彈這回打中了殘虎的右後腿上隆起的肌肉，
殘虎絲毫不在乎受傷，獨眼一直盯著陳軍，
確切的說是盯著陳軍扣在扳機上的手指。
「好畜生！」
接連兩次射擊，雖然都已擊中殘虎，
但陳軍心裡非常不爽，
這兩槍是殘虎送的。
不說是讓陳軍故意打中，
而是每次都給陳軍一個最小的射擊面，
總是在陳軍扣動扳機那一刻，殘虎才會調整姿態，
哪怕是打中也不是要害！
這隻殘虎跟人不止一次對上過！
「砰——！」
第三槍再響，
陳軍這次壓低了準星，食指在扣動前做了個停頓，然後準星向右上猛抬，
子彈擊中了殘虎的左前腿根部。
子彈入肉的聲音悶悶的，「噗」的一聲。
殘虎的肩膀猛地一顫。
但它沒停。
也沒有吼。
子彈打進肉里那一刻，它的身體在空中只是微微歪了一下，
隨即被龐大的肌肉力量硬生生掰正。
這次受傷，殘虎獨眼不再冷靜，血色開始蔓延，
獨眼裡開始變成狠厲瘋狂。
師爺說過的那句話在陳軍腦子裡炸起，
「殘虎每一次出手，都是拿命在換。」
它真的是拿命在換。
幾十米的距離，殘虎已經衝到一半。
陳軍也被激起胸中狠勁，
被小瞧了啊！
「草！」
「不就是拼命麼！老子不怕！」
扔掉五六半，陳軍右手抽出開山刀，
奔著殘虎沖了過去。
「蘇赫巴魯！」
「哥！」
樹上的海日汗、巴特爾、布和三人，看到陳軍扔槍，頭皮發麻，
看著陳軍不躲，直接沖了過去，
驚呼出聲。
聲音還飄在空中，
殘虎就到了！
陳軍盯著殘虎後腿肌肉鼓脹瞬間，
前爪雙雙抓地，下一秒身軀已經前立，
右手持刀斜劈，直奔殘虎右前爪，
就在這時，
殘虎直立腰腹猛然收力，
右前爪不再前探，而是縮爪下按，
躲過開山刀鋒，
右爪落地一刻，
虎軀像是彈簧一樣再次蓄力張開，
慢了半拍的左前爪，在空中再次向前探出，
虎爪鉤子爆射，直奔陳軍去勢已老的右肩抓去。
陳軍沒慌，右腿發力，身體下沉，躲過虎爪，沒有著急向外躲，
他已經發現，到現在為止，殘虎後爪始終沒有離地，
這隻左爪落下還有後手！
反倒是踏出的左腳重重撐地，腰腹猛轉，身形已經調轉方向，再次面對殘虎，
就在這時，虎爪落地一瞬間，殘虎後腿猛然蹬地，
以前爪為支撐，虎軀在空中轉向，已經是左側腹部正對陳軍。
陳軍沒動，看似殘虎後腿騰空，前爪支撐，露出的側腹全是機會，
但他從來沒有忘了，老虎還有一個殺手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