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嘯聲在林子深處滾了好幾圈才慢慢消散,餘音還在樹梢間嗡嗡地盪著。
陳軍伸手擋在林燊槍管前,
「沒事,這吼聲不是對著咱們。」
說完又看向劉兵,讓他們不用這麼緊張。
「走。」
說完陳軍率先向著虎嘯聲的方向走去。
眾人放輕腳步跟著他往正北方向摸過去。
走了不到一里地,林子忽然豁開一道口子。
那是一片被山洪衝出來的狹長空地,
兩側的松樹七歪八斜地倒著,
有的連根拔起,根須上糊著凍硬的泥塊。
樹上有爪痕,是新的,
不是一道兩道,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
白慘慘的木質露在外面,泛著一股松脂的苦味。
空地中央,兩隻老虎正死死擋在一頭虎崽前面。
公虎站在最前頭,
四條腿死死釘在雪泥里,
脊背弓得像一張拉滿的弓,肩胛骨從皮毛下面高高隆起來。
它的左前腿在發抖,不是怕,
是那條腿上有一道從肩頭拉到肘彎的豁口,
皮肉翻著,血順著腿往下淌,在雪地上洇出一串暗紅色的梅花印。
它張著嘴喘著粗氣,白霧一團一團從獠牙間噴出來,喉嚨里滾著低沉的呼嚕聲。
之前的虎嘯聲應該就是它發出的。
母虎在它身後三步。
她的傷比公虎更重,
半邊臉上全是血,右耳缺了一塊,
斷口參差不齊,像是被爪子活活撕下來的。
她的一條後腿懸著不敢著地,只用三條腿撐著身子,把虎崽死死攔在自己腹下。
虎崽縮成一團,小得可憐,渾身抖得連叫聲都發不出來,只有嗓子裡擠出一絲極細的嗚咽。
陳軍掃視一圈,竟然沒有發現第三隻虎,也就是那隻殘虎。
對著劉兵他們輕輕擺手,陳軍緩緩半蹲在一棵倒木後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陳軍先是對著朝客打手勢,伸出雙指指著自己眼睛,之後又指了一個方向。
朝客明了點頭。
陳軍對著劉兵和王東重複這個動作。
最後陳軍小聲對身旁的林燊說道:
「媳婦,你幫我盯著點後邊。」
「還有,你的飛刀要麼射眼睛,別的地方沒用。」
林燊點頭,
「你也別得瑟,用槍解決。劉兵哥他們帶著手雷呢。」
「我知道了。」
交談間陳軍的眼睛一直盯著北邊林子。
王東把槍架在倒木上,準星對著前方空地,手指搭在扳機上。
朝客無聲地往前挪了半步。
劉兵對著身後幾名戰士小聲交代,之後那幾名戰士手上都拿出了手雷。
雄虎和母虎此時有傷在身,雖然已經聞到生人的氣味,但它們的注意力全在剛剛跑開的殘虎方向。
當陳軍目光掃過,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松,瞳孔瞬間張大。
「媳婦,在那。」
林燊順著陳軍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老松樹幹從中間裂成兩半,焦黑的木茬子朝外翻著。
樹下有一團陰影,正躲在一簇甘草叢後。
正是那頭殘虎,它就趴在那團陰影里。
體型比公虎大出整整一圈。
四肢收在身下,尾巴慢悠悠地掃著身後的積雪,
姿態懶散得像一頭在曬太陽的家貓。
但它那雙灰白色的眼睛不是家貓的眼睛,
那雙眼睛正盯著空地中央的兩隻老虎,眨也不眨。
這時殘虎鼻子聳動,然後目光微抬,看向陳軍這邊。
隨即尾巴不再掃動,呼吸鼻口前的白氣也變得稀薄起來。
「它為什麼不直接上去咬死?」
王東的聲音壓到最低,嘴唇幾乎沒動。
「它在玩。」陳軍回答,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玩?」
「對,你看這附近的血跡都是這對老虎的,周遭往林子裡去的痕跡,一點血色都沒有。」
「那隻殘虎一點傷都沒有。」
王東聽著陳軍的話,又仔細看著溝里的痕跡,
只覺得頭皮發麻,低罵出聲,
「他媽的!」
這時,
公虎突然低吼一聲,猛地往前踏了一步。
虎頭轉向西邊,
它發現了殘虎的動靜,
眾人也被老虎的吼聲吸引,齊齊看了過去。
下一秒,
雄虎有向北轉頭怒吼,
「操他媽的,還是真是玩弄這兩頭老虎啊。」
劉兵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上來。
陳軍沒回頭,
此時他正盯著北邊,之前他是看著殘虎正往北退去。
不是進攻,是試探。
「嗚——!」
這時候大黃耳朵一抖,輕吠一聲,顯然是聽到了什麼。
「有動靜,像是金屬碰撞的聲音。」
林燊眉頭微蹙。
陳軍微微點頭,
「應該是鐵鏈子,哲木塔說過的。」
公虎又退了回來,護在母虎身前。
它退的時候不敢轉身,是倒退著挪,
四條腿的肌肉繃得硬邦邦,隨時準備再次撲出去,或者是隨時準備擋。
它身後,
虎崽往母虎腹下又縮了縮,四條小短腿在雪泥里蹬了好幾下,找不著著力點。
母虎低下頭,
用鼻尖拱了拱虎崽的腦袋,
喉嚨里發出一種很輕很柔的聲音,不像虎,倒像貓。
抬起頭,母虎突然轉頭看向陳軍這邊,鼻子快速聳動著。
虎頭開始高高抬起,似乎在確定著什麼。
「嗷嗚——!」
一聲興奮的嗚鳴響起,雄虎不由得回頭看向母虎。
此時母虎已經低頭叼起虎崽,抬頭看了一眼方向,
竟然邁開腳步,向著陳軍所在的位置快步小跑過來。
「嗚——!」
雄虎低吼,不明白母虎要幹什麼。
林燊和劉兵他們也緊張起來,看著直奔這裡的母虎全身肌肉緊繃。
只有離著近了,正面對上老虎才知道,這東西有多大威勢。
「它這是要幹啥?」
哲木塔的話音里都開始打著顫。
陳軍也是皺眉看著,
此時母虎已經走近,它的步子開始放慢,
雙眼一直盯著陳軍所在的位置,鼻子聳動不斷。
「瞄準,聽我命令!」劉兵低喝。
除了有其他交代的戰士,所有人都舉槍瞄準了叼著崽子的母虎。
似乎察覺了危險,母虎停下腳步,耳朵抖動間,
它將虎崽放下,然後對著陳軍的方向,開始輕聲嗚叫。
陳軍似乎在那雙焦急的虎眼中讀懂了什麼東西。
「等等!」
說完陳軍竟然緩緩站了起來,不等眾人反應,向著母虎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