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脖子底下一圈皮毛磨得稀碎,露著深褐色的硬繭,
分明是長期被鐵鏈項圈勒出來的痕跡。
就在這時,北邊林子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極短的哨音。
殘虎的動作猛地一頓。
下一秒,它身子壓得極低,
肚子幾乎貼住了雪地,
尾巴慢慢掃過積雪,喉嚨里的呼嚕聲越來越沉。
前爪往前一伸,脊背慢慢拉直,
肩胛骨從皮毛下面鼓起來。
哨音再響,
落進林子裡,又短又尖,同樣響了一下就沒了。
殘虎的動作在那一瞬間全停了。
不是猶豫,不是警覺,
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從骨頭縫裡拽住的僵直,
它的脊背還弓著,肩胛骨還鼓著,
但四條腿像是被釘進了雪地里,
用力之下,
後腿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汩汩流出。
連那條一直慢悠悠掃著的尾巴都停在了半空。
然後它趴了下去。
不是伏擊的趴,不是休息的趴。
它的肚皮貼著雪地,
下巴擱在前爪上,
斷耳緊緊壓在腦袋兩側,
灰白色的眼睛從下往上翻著,盯著哨音傳來的方向。
如果陳軍看到,一定會認出來這不是虎的眼神,
是狗的眼神,
是那種被鐵鏈拴了一輩子。
挨過無數次打,
知道不聽話會有什麼後果的狗,
北邊的灌木叢動了一下。
不是風吹的,
風是往東吹的,
灌木叢是往兩邊分的。
一根削得溜光的樺木棍先從陰影里探出來,
杵在雪地上,
然後是一隻穿著狍子皮靴的腳,
再然後是一件灰白色的鹿皮袍子露了出來。
身材異常高大,
領子上掛著一圈不知道是什麼動物牙齒串成的鏈子。
袍子的主人站定在灌木叢邊上,把樺木棍往雪地里一杵,抬起一隻手,朝殘虎的方向招了招。
不是召喚狗的手勢,
手掌朝下,手指彎曲,
像在空氣中捏住了什麼東西,輕輕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殘虎站起來。
它站起來的時候後腿還在抖,
那條剛敷了草藥的槍傷,早就被之前的用力扯開,
墨綠色的藥泥裂開一道道細縫,新的血液流了出來,
掙扎著朝那個人走過去,步子不快,
尾巴垂在身後,
走路的姿勢不像虎。
虎走路是昂著頭的,它低著頭。
走到那人跟前,殘虎把腦袋往他腿邊湊了湊。
那人沒有摸它。
他只是一隻手按在殘虎的頭頂上,
把它的腦袋往下壓了壓,
殘虎就順著那個力道趴下了,
前爪收在胸口,後腿蜷在腹下,把自己盤成了一大團灰黃色的毛。
然後那人抬起眼睛,朝南邊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是無意掃過的那種看。
那人看了兩三秒,然後把目光收回去了。
他把樺木棍夾在腋下,
從口袋裡掏出一團東西,蹲下身,放在殘虎嘴邊。
殘虎低頭嗅了嗅,然後伸出舌頭,把那團東西卷進了嘴裡。
是肉。
不是生肉,是煮熟那種肉。
跟肉乾不同,顏色更是黑上幾分。
那人看著殘虎吃完,站起來,轉過身,朝林子裡走去。
殘虎爬起來跟上。
一人一虎,人走在前面,虎跟在後面。
人走得慢,虎也走得慢。
人停下來等,虎就停下來等。
人和虎之間始終隔著三步的距離,不多不少,三步。
那件灰白色的鹿皮袍子,
在樹隙間晃了幾下,便被密林吞沒了。
......
陳軍這邊也是告一段落,
他直起身,活動著因為緊張而變得僵硬的身體,
給公虎上藥,遠沒有想像的那麼輕鬆,
不害怕是假的。
好在兩隻成年虎的傷不是槍傷。
慢慢退開,一路走到林燊身旁,
「好了。」
林燊的身體也明顯放鬆下來,
她始終沒離開後腰的右手終於放了下來,
手心上全是汗。
「現在做什麼?」
劉兵也帶著王東湊了上來,正巧聽到林燊問話。
陳軍掏出煙,看向那隻殘虎消失的方向,
「進山,收拾那頭殘虎。」
劉兵先是點頭,然後又看著不遠處的老虎一家,
「那他們怎麼辦?」
陳軍也是回頭看過去,心裡一時間也沒有打算,
林燊說了一句,
「不能讓他們接近山谷。」
陳軍點頭,有些犯難。
就在這時,
小虎崽竟然離開母虎,一路撲躍著直奔陳軍而來,
陳軍在林燊提醒下,轉身的時候,
小虎崽已經來到他的腳下,正翹著尾巴,身體纏上陳軍小腿。
「哎——!」
劉兵看著,嘆出一口氣,
「來福、招財它們就不說了,金雕在你家才安家多久,現在又來了一隻虎崽子。」
「你小子讓我說啥好呢。」
陳軍聽著臉上露出笑容,蹲下身子擼虎崽子,
「山神爺賞飯吃。」
劉兵聽著直接爆出髒話,
「拉倒吧,這哪是賞飯,這他媽的是餵飯!」
遠遠的公虎已經站起身來,雙眼一直盯著陳軍和小虎崽,沒吼沒叫。
顯然在某種意義上,陳軍已取得它的信任。
反倒是母虎乾脆沒起身,一臉淡然的開始舔起毛髮上的血跡。
看得出來,小虎崽這是餓了,
陳軍又看向公虎,肚皮也是癟著,
「兵哥,派幾個人回去,一是報個信,咱們短時間回不去;」
「再一個,多帶回來點奶豆腐。」
劉兵低頭看著小虎崽,又看向那兩頭成年老虎,已經明白了陳軍的意思。
「行,這個情況要不要上報。」
陳軍點頭,
「你正常上報吧。」
「我怕我報上去,有沒有人相信都兩說。」
劉兵點頭轉身,嘴裡嘟囔著。
「你打算在這過夜?」林燊上前,
「是有這個打算,兩頭成年虎都受傷了,根本沒辦法捕獵。」
「再一個,說不上那頭殘虎什麼時候出現,再來,它們一家就危險了。」
林燊蹲在陳軍身旁,看樣子也想上手摸虎崽子,
「吼——!」
一聲低吼傳來,正是公虎發出,它正盯著林燊。
陳軍抬頭看過去,左手搭在了林燊肩膀,右手依然摸著小虎崽,
「別緊張,這是我媳婦!」
林燊白了一眼陳軍,打算起身,不想讓老虎受刺激,
「吼——!」
哪曾想,
母虎已經起身,前爪按在了公虎頭上,
公虎竟然慢慢趴了下去。
這一幕看在陳軍眼裡,下意識撇撇嘴,念叨出一句,
「看來家裡還是母老虎說的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