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頭人只回頭看了一眼。
那人肩上的手已經不在。
後面已經空了,
只剩白霧無聲地合著,像那裡從來沒有人站過。
「黑水大哥……」
中間那人嘴唇在抖,
聲音壓得像從嗓子眼兒里刮出來的,
「納丹珠剛才就在我後頭,我還能覺著他的手搭在我肩上……就一眨眼的工夫……」
黑水沒應。
他盯著來路看了幾秒。
霧在動,慢吞吞的,像剛吞了東西,正懶懶地翻著身子。
另外一個方向隱隱有人影在晃動,
他往後輕聲走了幾步,蹲下身子查看地面,
有腳印,沒有拖痕。
枯葉平整不亂,連那層薄薄的腐灰都沒亂。
抬頭看過去,前方不到十米,白霧下正露著一雙人腿在向前慢慢移動,
可人腿前邊跟著的卻是三隊竹節狀的蟲足。
「媽的!」
黑水低罵,
他立馬起身,右手摸過後腰,
下一秒烏光劃破白霧,一道繩鉤飛射而出,
「噗呲!」
「唔——!」
利物破開衣服的聲音和一聲悶吭響起,
「沙林幫忙!」
黑水手上發力,同時低喝出聲。
「來了,黑水大哥。」
兩人一先一後,猛拉繩子,
裂帛聲又響了一聲,
之後便是痛苦的悶哼,
「砰!」
重物落地,是納丹珠倒在地上的聲音,
「快拉!」黑水低喝,聲音愈發焦急。
兩人飛快地拉著繩子,
納丹珠地後背在潮濕的枯葉爛草上向後滑行,
很快到了黑水腳下。
黑水只是掃了一眼納丹珠,便抓起他的衣領,
「幫忙,趕緊離開這!是迷魂蛛。」
沙林似乎聽過這個名字,
將納丹珠的另一隻胳膊架起,想也不想,順著黑水的力道方向前進。
「嘶——!」
嘶鳴聲在他們後方的高處響起,
兩隻小臂粗壯的蟲足,刺破白霧,狠狠扎到了兩人扶起納丹珠的位置。
「別回頭,有東西能對付它。」
黑水腳步加快,同時低喝出聲。
沙林聞言更是賣力向前。
熟悉的腥甜腐敗氣味再次鑽入兩人鼻孔,
黑水立馬將納丹珠倚在一棵樹幹上,
「躲開!」
拉著沙林躲到不遠的一棵樹後。
悉悉索索的聲音再響,
「嘶——!」
又是一聲嘶鳴響起,
不過這次嘶鳴明顯帶著痛楚,
熟悉的畫面再次出現在黑水眼前,
從枯葉中鑽出密密麻麻的那種蟲子已經咬上了那兩隻蟲足。
一道道灰白的蛛絲從白霧中飛出,將那地面大片蟲子罩住。
但蟲子的數量實在是太多了,
依然在撕咬著那對蟲足。
這時,
那些蟲子忽然齊齊一停。
像感應到了什麼,潮水一樣往枯葉下鑽。
白霧猛地翻湧,
一道巨大黑影從霧上方狠狠壓下來,
最先露出的,是一個磨盤大小的蜘蛛頭。
那蜘蛛頭從霧裡垂下來,
不圓,是扁的,
像一塊被水泡了半月的舊木頭,兩側各凹下去一道彎溝。
表面覆滿灰黑色的剛毛,
長短不一,
最長的那幾根從頭頂往後倒,像一蓬生了鏽的鐵絲插在皮里。
最恐怖的是它的眼睛。
不是兩隻,是兩排。
每排四隻,拳頭大小,凸在頭殼兩側,像嵌了八顆半透明的灰白珠子。
黑水能清楚看見,那珠子裡有東西在動,
不是光,是一道極細的橫紋,從下往上,慢慢掃過去,又從上往下掃回來。
它在看。
沒看他們,是看地面。
那些還沒完全鑽回枯葉下的多足蟲,
被這八隻眼睛一照,竟有些僵住了,
像被什麼東西按住,動作慢了半拍。
蜘蛛的毒顎慢慢張開了。
那顎不像嘴,倒像兩把朝下彎的骨刀,黑中透紫,顎尖各掛著一滴極稠的灰白色液體。
液體將落不落,拉出兩根細絲,在霧裡輕輕晃著。
顎內側生著倒刺,密密麻麻,像兩排向內勾的魚鉤。
「別動。」
黑水的聲音已經低得幾乎聽不見。
他拉著沙林往樹幹後縮了縮。
沙林的脊背貼著樹皮,整個人都在發冷,牙齒咬得死緊。
就在這時,那蜘蛛身體終於從霧裡壓了出來。
比頭顱大了數十倍。
黑水只來得及看清一個輪廓,
就覺得那不像蜘蛛,
像一棟會喘氣的舊屋,從白霧裡生生擠了出來。
腹部極大,圓脹如鼓,
表面生滿疣狀突起,
每一顆都有碗口大小,
灰白中夾著病態的暗黃,
一鼓一縮,像一張張閉不上嘴的小臉。
還沒看清,網先到了。
一張張灰白色的蛛網從它後腹部噴射而出,
不是一張,
是十幾張同時飛射,
像被風炸開的灰白包袱,朝地面那些逃竄的多足蟲罩去。
網極寬,落下來時發出極輕的「簌」聲,
一沾地面,那些枯葉便冒起細煙,像被酸液潑過。
黑水又將視線看向那些被蛛網罩住的多足蟲,
它們雖然在蛛網下掙扎,但身體上並沒有出現腐蝕的跡象。
喉嚨滾動中,他將此事牢牢記下。
隨著巨型蜘蛛現身,蟲群像炸了鍋。
多足蟲四散奔逃,速度快得只剩黑線。
可網更大,更密。
每次噴射蛛網便有數十隻多足蟲被罩住,
立刻在網裡瘋狂扭動,越扭越緊,發出的聲音像用鐵片刮石頭。
「噠噠噠噠……」
一串極密的敲擊聲響起。
黑水順著聲音看去。
只見那巨型蜘蛛的腿上、背上、腹側,正有一群小蜘蛛往下爬。
每一隻都有磨盤大小,身體黑亮,背上各有一個灰白斑,像一隻只人的眼白嵌在上面。
它們一邊爬,一邊從尾部吐出蛛絲,細得幾乎看不見,卻快得嚇人。
那些小蜘蛛不結網。
它們追。
哪只多足蟲逃出大網籠罩範圍,哪邊就有兩三隻小蜘蛛撲過去。
蛛絲從側面射出,不是罩,是纏。
先纏住蟲足,再猛地一拉,
那多足蟲便翻了過來,
露出灰白的腹面,小蜘蛛立刻撲上,
毒螯一咬,那蟲子抽幾下,便不動了。
捕捉,不是廝殺。
是收割。
黑水只覺後背一陣陣發麻。
他看了一眼沙林,
沙林已經閉上了眼睛,嘴唇翕動,
像在念什麼,又像什麼也念不出來。
「走。」
黑水極輕地說,
「趁它們還沒往這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