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鳴聲不停，
爆炸的能量持續從枯村地底往上頂，
地面湧起的土浪沒有絲毫減小的趨勢。
陳軍的耳朵隱約炸了一下。
沒有聲音，
或者說，聲音太大，大到了聽不見的程度。
只有一種低沉的、壓過一切頻率的震動，從腳底沿著骨頭傳上來，把五臟六腑都攪成一團。
陳軍張著嘴，卻聽不見自己在喊什麼。
公虎趴靠在他身邊，四隻爪子死死摳進雪地里，渾身發抖，喉嚨里發出一種他從來沒聽過的低嗚。
虎口鬆開他的衣服，腦袋埋進兩條前腿之間，連那隻獨眼都閉上了。
陳軍第一時間去看林燊，
他想確定，
確定那道隱在爆炸轟鳴中的聲音，是否只有自己聽到。
對上視線，林燊同樣是驚愕的表情看向自己。
兩人幾乎同時點頭，
再將視線看向杜雪蓮一眾人的方向，
發現他們只是在躲避地面翻滾的異動，
完全沒有任何異常。
從枯村坍塌處，往外的地面開始裂，
先是一條線，
從廢井的井口向外延伸，
像蛛網一樣迅速鋪開，眨眼間就爬滿了整個村子的地基。
早已沒了樣子的房子地基開始塌陷，
一座接一座地往下沉，
積雪和凍土混在一起塌進裂縫，
然後煙塵從裂縫裡噴了出來。
昏黃、濃重，帶著一股硫磺和鐵鏽混在一起的味道。
煙柱從幾十道裂縫裡同時升起，在半空中匯成一片，把枯村整個罩了進去。
達到一定高度，煙柱開始解體，化成一層層厚厚的塵霧，迅速四散而開。
此時蛛母的身體竟然開始往後縮，
想要遠離枯村的方向。
僅剩血紅的眼睛裡，憤怒和瘋狂已經被突如其來的恐懼覆蓋，
陳軍看見它的腹尖在發抖，那些腿在雪地里刨著，試圖把身體轉過去。
蛛母在退，
它龐大的身軀不再向前，八條腿一寸一寸地往後挪，
好像又怕動靜太大引起某些威脅存在的注意。
蛛腹腹尖垂到了雪面上，那種瘋狂到極點的暴戾正在迅速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原始的恐懼本能。
陳軍的視線一直鎖著它。
枯村的異變再駭人，
眼前這個巨大的東西才是當下最具威脅的存在。
蛛母如果在這個時候發狂，在場沒有人能擋得住。
陳軍手裡的衝鋒鎗抬著，槍口隨著蛛母的移動緩緩調整，手指扣在扳機護圈上，不敢松。
「陳軍！」
林燊的聲音傳來，帶著焦急。
陳軍回頭，
林燊站在十幾步外，手裡的五槍半垂著，槍口朝下。
她沒有看蛛母，她的視線釘在枯村的方向，
「看那邊！」
陳軍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枯村上空的煙塵還在翻湧，昏黃濃稠，幾乎把整片天空都遮住了。
但就在那層黃煙之中，有什麼東西正在往上冒。
綠煙。
一道道綠煙從裂縫中升起，很細，很直，不受任何風向影響。
它們不像煙塵那樣翻滾、擴散、四散而開，
而是筆直地往上升，像是什麼東西在地底點燃了一排引線，一縷一縷地往上燒。
陳軍的瞳孔猛地一縮。
綠煙升到一定高度後，開始往中間匯聚。
十幾道、幾十道細煙慢慢向一個中心點靠攏，彼此纏繞、融合，最後擰成一團，向四周撐開。
那個形狀陳軍見過。
圓頂，粗柄，從下往上撐開，
像一朵從地底長出來的蘑菇。
「操，這裡也有！」
陳軍的聲音都變了調。
他當然見過這個。
「是這個東西！」杜雪蓮也發出驚呼，
「別靠近！所有人慢慢往後退！快！」
緊接著杜雪蓮轉向陳軍和林燊方向大喊，
「小軍、七丫快來我這拿防護服！」
一聲令下，戰士們開始後撤。
動作很快，隊形沒有亂，但每個人的眼睛都盯著枯村上空那個越來越大的蘑菇狀綠煙。
戰士們當然知道這綠煙是什麼，
特別是杜雪蓮，
來之前，電報上匯報的綠霧就引起她的重視，
沒想到這裡還真有這個東西。
她沒看到阿格迪和乾屍的戰鬥，
但陳軍和林燊看到過，
陳軍腦子裡第一時間想起了雅子。
之前的猜測現在變成了事實。
所以，雅子的父親是在什麼地方找到這種綠煙的？
如果是同一種東西，
那阿格迪和那個乾屍雪山薩滿，他們身上那種能力是怎麼獲得的。
雅子只是身體與這綠煙活體共生，就變得那麼可怕，
那阿格迪和雪山薩滿呢？
陳軍突然意識道個問題，
不管是阿格迪，還是雪山薩滿，
他們不是因為變成怪物才可怕，
而是他們作為人的時候就非常可怕，
或者說，
自從他們掌握使用綠霧的時候，就不是真正的人。
林燊正快速向陳軍跑來，
當陳軍看到那綠煙蘑菇雲的時候，就已經呆立，
臉上的表情更是變化異常，
擔心蛛母暴起傷人，喊了幾聲陳軍，他完全沒聽見。
林燊邊跑邊盯著蛛母，
蛛母也此時全然不再注意陳軍林燊，或是正在後退的杜雪蓮他們，
它僅剩的四隻複眼同時鎖定了那朵綠蘑菇雲，
往後退的身體開始僵硬，
那種僵和之前的疲憊完全不同，
是極度的恐懼，
好象是那種刻在骨子裡的、比本能還要深的恐懼。
它不再慢慢退，
它開始跑。
巨大的身軀猛然向身後彈跳而去，
不顧方向，
不顧林子是否密集，
也不顧它的蛛腹是否會被高聳的樹木刺透，
它只有一個想法，逃！
逃得遠遠的。
蛛母落地後的響動，終於驚醒了陳軍，
轉頭看過去，
蛛母八條長腿瘋狂地刨著雪地，
龐大的身軀爆發出陳軍從未見過的速度。
它撞斷了擋路的松樹，碾平了灌木叢，
根本不看方向，只是朝著遠離枯村的方向拼命逃。
看著跑向自己的林燊，陳軍喊道，
「它跑了！」
「別管它！」
林燊已經跑到他身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那綠煙在擴散！」
陳軍回頭。
那朵綠蘑菇已經撐開了傘蓋，正在緩慢地朝四周蔓延。
下面的枯村廢墟還在坍塌，
那綠色蘑菇雲，
依舊緩緩上升、匯聚、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