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顆頭顱怪不得讓陳軍熟悉,
也不怪阿格迪有現在這個表現。
正是之前那個沒有麵皮的乾屍腦袋。
只是這個腦袋出現,
不但沒有讓陳軍有絲毫放鬆,反倒是讓他打起了十二分戒備。
阿格迪站立,渾身紅光開始變暗變薄,開始沒有規律的抖動。
他盯著那顆頭顱,
「老東西……我就知道你沒死透。」
乾屍頭顱的嘴開始張大,
下頜骨發出乾澀的「咔咔」聲,
上下牙齒之間的距離越拉越開,
兩頰早已沒有皮肉,
只有裸露的顴弓和顳骨在承受著極限。
骨縫裡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碎骨渣簌簌往下掉。
但那張嘴還在張。
下頜脫出了關節窩,
舌骨斷裂,喉部的軟骨一節一節被撐開。
到最後,上下頜之間的夾角已經遠遠超過了人類骨骼所能達到的極限。
那張嘴像一個被暴力掰開的捕獸夾,黑洞洞的咽喉正對著空中的綠霧。
頭頂的綠霧開始動了,
又開始劇烈翻湧,
和之前那次不同。
上一次綠霧是被信號彈「點燃」後應激翻湧,被漩渦攪著往裡灌。
這一次,綠霧是主動朝那張嘴鑽。
沒有任何外力,沒有任何漩渦,濃稠的綠煙從四面八方懸浮起來,
像無數條聞到血腥味的蛇,朝那變形的人口聚攏,然後一頭扎進去。
速度極快。
綠霧鑽進嘴裡的瞬間,那具怪異的身軀開始變了。
不再是之前映照下的淺綠,
此刻,
是一種墨綠從它的身體內部往外滲。
同時,
那怪物人類上半身皮膚下的黑色血管一根根被染成了墨綠色,
綠色順著血管壁往上爬,像藤蔓攀牆,
迅速蔓延到肩膀、胸膛、手臂。
接著是那八條蛛腿,
甲殼表面原本泛著金屬油光開始出現一道道不規則的綠線,
猶如是在金屬上烙印出的銘文。
最後是那顆碩大的肉球。
肉球表面那些嵌著的人臉,
一雙雙空洞的眼睛從灰白變成淺綠,再從淺綠變成深綠。
嘴角那道統一的微笑在綠色中變得更加詭異,
原本暗紅的腐肉底色被綠光一襯,
肉球愈發的猙獰可怕。
而中央那顆從裂口中升起的完整頭顱,變化最慢,也最驚人。
綠色從它的頸部斷面往下蔓延到肉球,但從頸部往上,
乾屍頭顱原本裸露在外的肌肉脈絡,在綠光中開始變了。
那些乾枯的、灰褐色的肌束,
像被泡進了某種培養液里,
一根根膨脹、軟化,表面泛起濕潤的光澤。
然後,細小的綠色肉芽從肌肉紋理中拱了出來。
起初只是零星幾點,像霉斑從麵包表面鑽出,
淡綠色,半透明,尖端微微顫動。
但它們生長的速度極快,
肉眼可見地伸長、分叉、再分叉,
幾息之間就織成了一張密密麻麻的網。
那些肉芽蠕動著、攀爬著,
像河底瘋長的水藻,
又像無數條細小的蟲,朝著同一個方向鋪展。
它們覆過顴弓,覆過眼眶,覆過顱骨上每一道骨縫。
新的肉芽從舊的上面再長出來,再覆上去。
乾屍頭顱表面那層枯槁的肌理被完全蓋住,
取而代之的是一層鮮活的、蠕動的、不斷自我翻新的綠色肉毯。
這些瘋長的肉芽取代了皮膚,原本乾癟的頭顱一下子被填充起來。
對著這張臉,陳軍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湧。
此時空中的綠霧已經沒了。
最後幾縷也被那張正在閉合的嘴吸了進去。
綠霧消失的瞬間,通道里徹底暗了,
只剩肉球上那些人臉眼睛裡的綠點還在幽幽地亮著,像墳地里的鬼火。
這時,乾屍的頭顱發出了聲音。
是骨骼摩擦的刺耳銳響,像有人用指甲刮過黑板,
它張開的上下頜正在收回去。
已經脫出關節窩的下頜被臉上綠色的肉芽硬生生拽回原位,
兩側裂到顳骨的嘴角像被拉鏈拉上一樣合攏,
碎骨渣和斷開的軟骨被新生的肉芽覆蓋、包裹、吞噬。
幾息之間,那張畸形張開的巨口,恢復成了一張正常的、閉合的嘴。
然後那顆腦袋不再仰天。
頸椎發出乾澀的轉動聲,那顆布滿肉芽的頭顱慢慢轉正,
下頜從朝天的角度一寸寸下壓,直到整張臉完全朝向正前方。
它的目光定在了阿格迪身上。
阿格迪渾身紅光已經薄的看不見紅色。
他的右臂還保持著剛才逼出全部生機時的姿態,指尖蜷曲,青筋暴起。
雙眼盯著乾屍頭顱,
乾屍雙眼中已經沒有瞳孔。
更準確地說,
原本乾癟深陷的眼窩此刻被一層墨綠色填滿,
但墨綠的中心有什麼東西在緩緩轉動。
之後,眼眶中那團墨綠從中間裂開一道縫,
一條暗紅色的豎瞳從眼眶中心處升了起來。
那是猶如蛇瞳般的眼睛。
阿格迪的嘴角扯了一下,
「老東西,」
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釋然,
「不對,應該叫你髒東西。」
那顆頭顱沒有回應。
它只是用那雙蛇瞳盯著他,
眼眶邊緣的肉芽還在緩慢蠕動,嘴唇微微張開一條縫,從縫裡逸出一縷極淡的綠氣,飄在空中散了。
很快乾屍的頭顱開始慢慢下降,
它下方的肉球,開始向兩邊裂開,
肉球上的幾張人臉也被裂縫分開,左右剩下的半張臉上依然翹著嘴角。
乾屍頭顱來到肉球中間,裂開的肉球重新合上。
扯動中,其他的人臉都在變換位置,唯獨乾屍的臉沒有動,依舊在肉球的最中間。
肉球完全閉合後,
所有人臉的嘴巴都已經張開,
陣陣綠色光芒從嘴巴深處亮起,
緊接著像是呼嚕的聲音響起,
那顆乾屍頭顱的嘴,動了。
先是嘴唇,
那兩片由密密麻麻綠色肉芽重新編織而成的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
然後嘴角向兩側緩緩拉開,露出兩排染綠的牙齒。
它笑了。
跟肉球表面那些人臉一模一樣的弧度,
「好久不見。」
那聲音從那張嘴裡吐出來,卻不止一張嘴在動。
肉球表面那些張開的人臉,每一張嘴都在翕動,
每一張嘴都在發出聲音,但音調各不相同。
有的粗啞,有的尖細,
有的像孩童,有的像老婦,
層層疊疊地疊在一起,
最後匯成一句完整的、帶著迴響的話。
那聲音在通道里迴蕩,
第一道聲音未落,
已經有新的聲音從其它張嘴裡湧出來,一句接著一句:
「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
同一句話,被不同的嘴反覆說著,音調忽高忽低。
那些嵌在肉球上的人臉,每一張都在說,
空洞的眼睛裡綠光一閃一閃,
配合著嘴唇的開合,像一群被操縱的木偶在同時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