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玉成低著頭,指尖無意識地划過地圖邊緣,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些。
方才老班長那番話聽著雲山霧繞,字句間全是「規範調整」「經驗總結」,直到此刻視線落在標註的紅線上,他才後知後覺地渾身一涼。
那些被圈掉的林場駐點,像被硬生生剜去的棋子,而陳軍住的那處小屋,瞬間成了被徹底拋棄的孤島。
尤其是巡山隊新規劃的路線,繞著那片區域畫了道清晰的弧線,不偏不倚地將陳軍的住處圈在了所有巡邏範圍之外。
深山裡本就潛藏著不少不明身份的人,如今沒了駐點掩護,沒了巡山隊照拂,那地方簡直成了沒人兜底的險地。
溫玉成捏著地圖的指節微微泛白,方才在心裡暗罵的那句 「真他媽毒」 又清晰地冒了出來。
這哪是調整規劃?分明是不動聲色地孤立了起來。
他暗自咋舌:
都說武將殺人見血,可這文人動起心思來,殺人竟是連刀都不用亮的。
他定了定神,依舊沒敢抬頭,只把那份心思沉沉壓在了眼底。
......
飯廳里飄著飯菜的香氣,郭大鵬正幫著母親把一盤盤熱菜端上桌,瞥見父親站在門口望著外頭,忍不住問道:
「爸,溫玉成咋走了?沒留他吃口飯?」
「不用留,他心裡有數,不會在這多待。」
郭父聲音平淡,目光卻掃過桌上豐盛的菜餚,話裡帶著幾分深意。
郭大鵬撓了撓頭,把最後一盤菜擺好:
「哦,我看他對我還挺照顧的…… 那這一大桌子菜,豈不是白做了?」
「少廢話,趕緊整理整理衣服,跟我去門口迎人。」
郭父忽然沉下臉,語氣帶著的嚴厲,
「一會來人了,我讓你做什麼就做什麼,聽見沒?」
迎上父親銳利的目光,郭大鵬心裡一突,趕緊點頭:
「哦,好的!」
這時母親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的紅燒魚從廚房出來,平日裡溫和的臉上竟也帶著少見的嚴肅,拍了拍他的胳膊:
「大鵬,今天一定要聽你爸的,不許耍性子。」
「知道了!」
郭大鵬這才意識到事情不簡單,乖乖應下。
剛走到院門口,就見遠處來人身影,郭大鵬看清後心裡咯噔一下,竟是上山時多次當眾呵責過自己的李公安!
「明遠哥,您這還親自出門迎,這要是讓我大哥知道了,回頭打我都算輕的!」
「哈哈,國峰,我要不迎你,你大哥回頭該拿我是問了!」
郭父笑著上前兩步,熱情地拍了拍來人的肩膀,側身擺出請的手勢,
「快進屋,菜都要涼了!」
郭大鵬硬著頭皮擠出笑容,跟著父親的動作朝來人擺手。
剛進院子,就見母親早已站在飯廳門口等候,見了來人立刻迎上去:
「國峰啊,快進來!大鵬這孩子不懂事,前陣子給你添麻煩了,嫂子在這跟你說聲對不起。」
李國鋒連忙擺手,爽朗地笑起來:
「嫂子這話可就見外了!大鵬這小子膽子大,骨子裡夠勇,多歷練歷練就出息了,哪算什麼麻煩?」
「哈哈,還是國峰你會說話。」
郭母笑著往屋裡讓他,轉頭朝郭大鵬使了個眼色,
「大鵬,快給你國峰叔倒酒賠罪,好好敬叔叔一杯!」
「哎,國峰叔您坐!」
郭大鵬這才徹底反應過來, 能讓父母如此鄭重相待,這位李公安的分量絕不簡單。
方才李國鋒還當著父母的面誇了自己,他忽然品出父親之前話的意思:
表面的虛禮要做足,假的也要演得比真的還真。
此刻再喊 「叔叔」,聲音里沒了半分不情願,倒酒時手腕都穩了許多,眼神裡帶著幾分刻意的誠懇。
郭明遠夫婦看在眼裡,悄悄對視一眼,眼底都浮起一絲滿意的笑意。
......
「大鵬今天不錯!」
「嗯,是不錯!」
送走客人後,郭家三口人回來坐下後,郭明遠難得笑著誇獎兒子。
郭母也是笑著看自家兒子。
「爸,這森林公安就徹底獨立了?」
「只是結束軍管,不過還是要受林業局和公安系統雙重管理!」
「啊,一個媳婦倆婆婆?!」
「噗!」
「咯咯,你這話在哪聽來的?」
郭母「噗呲」笑了出來,郭明遠也是笑著看著郭大鵬,
「就是這幾天上山跟獵戶他們嘮嗑聽到的!」
「呵呵,話有些糙,理是這個理!」
「爸,那國峰叔的哥哥是?」
郭大鵬看著自家父親問出口,
「他親大哥在農林部!」
郭明遠此時看著自家兒子越加滿意,似乎一瞬間自家兒子開竅了。
「爸,我好像明白了!這個『媳婦』別人當不了!怪不得之前國峰叔總是說我,呵呵!」
「哈哈!走,跟我去書房!」
郭明遠高興的走在前面,郭母則是一臉溫柔的看著父子倆的背影,待他們進入書房後,這才開始收拾起來。
......
「這麼說,溫玉成去了郭明遠那?」
李國鋒回到家中,夏明正等在客廳。
夏明點頭。
「嗯,我知道了,你回去該幹啥幹啥,那個叫陳軍要是有機會照應著點,是個好苗子,可惜啊~!」
......
此時天色早已沉了下來,鉛灰色的天空中飄起鵝毛大雪,簌簌落滿了山野。
陳軍山洞裡鑽出來,懷裡抱著沉甸甸的三個箱子,還有兩個不算大的油布。
仔細收拾好地窨子的洞口,用積雪和枯枝掩蓋住痕跡,陳軍才帶著東西返回屋內。
箱裡是子彈,裹在油布中的是手槍。
一把是托卡列夫 TT-33,線條硬朗,握把處的防滑紋磨得發亮;
另一把柯羅溫 TK 則格外小巧,巴掌大小的槍身透著精緻,顯然是便於隱蔽攜帶的款式。
都是實打實的蘇式裝備,在雪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顯然被師爺保存的很好。
爐火噼啪燃著,驅散了滿身寒氣,他坐在桌邊借著燈光給手槍拆解、擦拭,槍管里的殘留火藥、槍身縫隙的塵土都被一一清理乾淨。
等槍枝保養完畢,陳軍揣著槍走到院心。
雪還在下,他抬手瞄準遠處的樹幹試了試手感,扣動扳機的瞬間,槍響被風雪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