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掛斷後的忙音在書房裡響了很久,史蒂文才把聽筒放回去。手心全是濕的,在黑色電話機上留下幾個模糊的指印。他盯著那些指印看了幾秒,突然覺得可笑——自己堂堂沙特王儲,握著這個國家未來的男人,居然被一通電話逼出了冷汗。
窗外的陽光已經有些刺眼了。他看了眼時鐘,七點二十五分。女兒的比賽十點開始,從王宮到皇家馬術俱樂部要四十分鐘車程,他還得換衣服,還得……
媽的。
他很少在心裡罵髒話,但此刻這句英文髒話格外貼切。陳漢生這個王八蛋,掐時間掐得真准。知道他上午有公開活動,知道他必須在民眾面前保持完美形象,所以特意選在這個時間點,把SK集團的消息像炸彈一樣扔過來。
晚宴。明晚。沙漠宮殿。
周曉達動作可真快。不,是榮家動作真快。韓國人最聽誰的話?不是美國政府,是華爾街。而榮家在華爾街的人脈,比他這個沙特王儲深多了。
史蒂文走到酒櫃前,這次沒倒水,直接倒了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子裡晃,他盯著看了三秒,然後仰頭全灌了下去。酒液燒過喉嚨的感覺很真實,真實到讓他稍微鎮定了些。
敲門聲響起,很輕。侍從在門外低聲說:「殿下,禮服已經準備好了。您看……」
「等著。」史蒂文的聲音有點啞。
他走到桌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裡面不是文件,是一把車鑰匙——布加迪Chiron,全球限量五百台,他這輛是專門定製的沙漠金配色。去年生日時,周曉達送給他的禮物。
當時弟弟笑著把鑰匙遞給他:「哥,我記得你小時候最喜歡跑車雜誌。現在真有了,去兜風吧。」
他接過鑰匙時,確實有點感動。雖然他知道這車對周曉達來說不算什麼,雖然他知道這禮物背後可能有一百個算計,但在那一刻,他確實想起了兩個少年擠在一起看汽車雜誌的下午。
現在想來,也許從那時起,周曉達就在布局了。用禮物軟化他,用親情麻痹他,然後在他最放鬆的時候,一刀捅進肋間。
史蒂文把鑰匙扔回抽屜,關上。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刺耳。
他拿起內線電話,撥了個短號。三聲後接通。
「我需要SK集團和榮家關係的全部資料。」他沒等對方回答,「還有,查清楚明晚周曉達的晚宴都請了誰。名單、職務、背景,今晚十點前放在我桌上。」
「殿下,十點可能……」
「九點。」史蒂文打斷,「我晚上九點要看到。另外,準備一份沙特阿美新能源業務的最新估值報告,按四百億基準做。中午十二點前。」
「可是殿下,之前的估值都是按八百億……」
「按我說的做。」史蒂文掛斷了電話。
他走到衣櫃前,打開。裡面掛著十幾件手工定製的白色長袍,每一件都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他隨手拿了件最普通的——今天不適合太高調,他需要看起來親民,需要讓民眾覺得他和他們一樣,只是個去看女兒比賽的父親。
換衣服時,膝蓋又疼了一下。四十歲之後,沙漠騎馬留下的舊傷開始頻繁發作。醫生建議他少騎馬,他拒絕了。在沙特,一個不會騎馬的王子像個笑話。一個不敢騎馬的國王?那根本不存在。
整理好頭巾後,他看了眼鏡子。裡面的男人眼神疲憊,但站得筆直。很好,這就是他需要展現的形象——有點累,但依然強大。
開門時,侍從和衛兵已經等在走廊兩側。他看了眼手錶,七點五十。還有時間。
「去馬術俱樂部之前,」他對貼身侍衛說,「先去趟阿美總部。」
侍衛愣了一下:「可是殿下,時間可能……」
「來得及。」史蒂文已經往車庫走去,「通知阿美CEO,我二十分鐘後到。讓他準備好所有氫能技術的資料,特別是SK集團的專利清單。」
車隊駛出王宮時,陽光已經完全照亮了利雅得。街道兩旁,早起的市民看到王儲的車隊,紛紛停下腳步行禮。史蒂文坐在防彈車的后座,透過深色車窗看著這一切。
這些人向他行禮,因為他們相信他能帶領沙特走向更好的未來。他們不知道,就在剛才,他們的王儲差點在一通電話里失去對新能源未來的控制權。
車駛入沙特阿美總部大樓的地下通道時,史蒂文看了眼手機。有一條新消息,來自一個加密號碼:
「陳漢生三小時前從北京起飛,目的地未知。同行人員包括長河資本首席技術官和兩位能源專家。」
他盯著這條消息看了五秒,然後刪除。
陳漢生也在動。而且動作很快。
電梯直達CEO辦公室樓層。門開時,阿美CEO已經等在門口,手裡拿著一疊厚厚的文件,臉色不太好看。
「殿下,您要的資料都在這裡。但是關於四百億估值……」
「進去說。」史蒂文徑直走進辦公室。
四十分鐘後,史蒂文從阿美總部出來時,臉色比進去時更冷。CEO最後那句話還在耳邊迴響:「殿下,如果按四百億估值分拆,我們會在資本市場被嘲笑。華爾街會說,沙特連自己的資產值多少錢都算不清。」
他當時只回了一句:「那就讓他們笑。等三年後,這個『不值錢』的業務變成萬億平台時,看誰笑到最後。」
但說這話時,他自己心裡也沒底。
車隊重新上路,這次直奔馬術俱樂部。路上,他看了眼女兒發來的照片——小丫頭穿著騎手服,牽著一匹漂亮的阿拉伯馬,笑得很開心。
史蒂文保存了照片,設置成手機屏保。
然後他打開加密郵箱,開始起草給陳漢生的回覆。文字刪了又改,改了又刪。最終版本只有三句話:
「估值可談。董事會席位可談。運營權可談。但前提是,長河資本必須切斷與周曉達的一切聯繫,包括間接聯繫。我需要看到實際行動。」
他盯著發送鍵,手指懸在空中。
車窗外,馬術俱樂部的旗幟已經能看到。歡呼聲隱約傳來,比賽快開始了。
史蒂文按下了發送。
郵件發出去了。沒有回頭路了。
他整理了一下頭巾,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陽光和歡呼聲瞬間涌了進來,像海水一樣把他淹沒。
他微笑著向民眾揮手,像個一切盡在掌握的王儲。
只有他自己知道,衣服下面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而此刻,在三萬英尺高空的某架私人飛機上,陳漢生看著剛剛收到的郵件,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告訴機長,」他對空乘說,「改變航線。不去倫敦了,我們去利雅得。」
遊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