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傳來「咚、咚、咚」三聲輕重適中、節奏分明的敲門聲。
「請進。」林峰坐在辦公桌後,頭也沒抬地應了一聲。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謝思鵬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反手將門嚴絲合縫地帶上。儘管在陳濤面前他表現得乾脆利落,但此刻直面這位年輕的縣委副書記,他的神色間還是難以抑制地透出了幾分拘謹,雙手微微貼著褲縫,顯得有些緊張。
他微微低著頭,視線敏銳地掃過辦公桌,立刻注意到林峰手邊的茶杯空了一大半。謝思鵬沒有片刻猶豫,十分自然地走上前,動作輕柔地拿起林峰的杯子,走到一旁的飲水機前添滿了熱水,隨後又雙手捧著,小心翼翼、不發出一絲磕碰聲響地放回了林峰手邊的原處。
林峰看著他這一系列行雲流水的動作,這才放下手中的文件,身子微微後仰,目光平靜地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開口問道:「陳主任都跟你說了吧?我這邊需要一個聯絡員,專門負責上傳下達的相關工作。你坐下來,說說你的想法。」
謝思鵬聞言,立刻連連點頭稱是,神情十分恭敬地回道:「是的,林書記。陳主任特別交代了,讓我一定要好好把握這次機會。」
面對林峰讓他入座的指示,謝思鵬卻沒有挪步走向一旁的沙發,而是依舊筆挺地站在辦公桌前,臉上堆起一絲討喜的笑容,微微欠身說道:「林書記,我就不坐下來了。跟您匯報工作,我還是站著更舒服點兒,您別心疼我。」
林峰聽到他這番討巧的話,不由得笑了笑,目光溫和了幾分,緩緩說道:「陳主任跟我是老搭檔了,他辦事我也比較放心。這次他特意向我推薦你,自然有他的道理。」
林峰這話看似隨口一說,實則是遞了個話頭,有意讓謝思鵬順著往下說。
謝思鵬果然是個機靈的,立刻就順著話茬接了過去,語氣中透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感慨與敬重:「是的,林書記,陳主任人很好。當年他在松河縣一中當校長的時候,我剛好是那一屆的中考全縣第一名。後來他轉去教育口做分管工作,我也時常在心裡記著他的好。這次考到咱們東陵縣,真沒想到他剛好也在這裡工作,這緣分真是太奇妙了。」
林峰聽完笑了笑,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溫和地說道:「沒想到你們之間還有這樣的淵源,那就更好了。相互了解得更深些,我們以後的工作配合起來也會更得力。行了,你坐下說吧,小謝,別一直站著了。」
謝思鵬聽到林峰這番話,心中暗自竊喜。在他看來,人與人溝通的最大障礙就是缺乏信任基礎,如果能夠通過陳主任這層關係,直接免去建立信任的繁瑣過程,那就等於成功跨過了一個最大的、從零到壹的鴻溝。
他這才走到一旁的沙發前,恭敬地坐下,但依舊保持著半邊身子懸空的拘謹姿態。為了進一步拉近距離,他順著剛才的話茬繼續說道:「是啊,林書記。那時候我家裡條件不好,雖然拿了獎學金,但日子還是過得緊巴巴的。陳主任知道後,還經常自掏腰包給我買學習文具和輔導資料,這份恩情我一直……」
「是嗎?」
「是的林書記,還有很多事情我至今都記得,做人就是要常懷感恩之心,包括對老百姓,我也是常懷感恩之心……」
「好了。」林峰微微抬手,打斷了謝思鵬的深情回憶。他從桌面上拿起一份文件遞了過去,語氣恢復了平靜與公事公辦的口吻:「這份文件,你帶到縣委那邊去,找相關部門傳達一下。」
謝思鵬見領導直接給自己安排了實質性的工作,心裡頓時樂開了花,以為自己這聯絡員的位置已經是板上釘釘,徹底穩了。他趕緊站起身,雙手恭恭敬敬地接過文件,滿臉堆笑地連聲道謝:「好的,林書記,謝謝林書記!您放心,我這就去辦!」說罷,他將文件小心翼翼地收好,轉身步履輕快地離開了辦公室。
隨著辦公室的門被輕輕關上,林峰臉上的溫和漸漸斂去,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端起手邊那杯謝思鵬剛剛添滿熱水的茶,輕輕吹了吹浮沫,心中暗自嘆息:在官場上,對下你可以借勢,但對上,最忌諱的就是自露陣營。你謝思鵬在我面前說這麼多,無非是想急切地表明你是陳濤的人,想借著陳濤的牌子在我這裡拿高分。可你有沒有想過,陳濤是不是我的人呢?
這孩子,端茶倒水的眼力見是有,人也是真聰明,卻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當然,林峰也不會因為這個小插曲就直接在心裡把謝思鵬全盤否定。畢竟,陳濤是當初梁老書記親自點將的人,能讓他從教育口一路轉到縣委辦,必然有他的出眾能力和值得重用的閃光點。現在陳濤把自己的後生推薦到了縣委辦,自己順水推舟拿來就用,倒也沒什麼不好。
只是,凡事都怕個比較。聯絡員這種貼身崗位非同小可,林峰還是想跟另一位候選人——那位名叫關嬌嬌的同志再比較一下,優中選優總是更好一些。
打定主意後,林峰便收回心思,繼續處理手頭的工作,靜靜等待著第二位候選人的到來。
辦公室里安靜得只剩下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林峰停下手中的筆,微微皺了皺眉,抬手看了一下腕錶上的時間,心中不由得暗自思忖:看來,這位小關同志不太守時啊。
在官場上,時間觀念不強可是個大忌。作為領導的聯絡員,首要職責就是精準把控時間,絕不能讓領導坐在辦公室里乾等。
不過,林峰轉念一想,又將心底剛剛升起的那絲不悅壓了下去。畢竟都是剛入職不久的年輕人,加上縣委辦綜合室向來是整個大院裡最忙碌的「重災區」,各種材料、會務、協調工作千頭萬緒,真要是遇到什麼緊急突發任務被臨時抓了壯丁,一忙起來把事情給忘了,倒也情有可原。
想到這裡,林峰沒有再繼續乾等下去,也沒有把陳濤叫來興師問罪,而是直接拿起桌上的座機,撥通了委辦綜合室的內線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