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散了吧。」
陳長青話音落下,長青峰那些原本殺氣騰騰的門人,一個個瞬間收了法寶。
劍真子乾咳一聲,把剛拔出來的長劍重新插回劍鞘,動作快得驚人。
羅浮天低頭看了看自己暴漲的胳膊,默默恢復原樣,臉上尷尬得發燙。
他們剛才還準備替聖子鎮壓來犯之敵。
結果來的,是柳如煙。
楓葉皇朝女帝。
聖子的紅顏。
這要是真動了手,那不是護主,那是給自己找墳。
柳木長老反應最快,立刻彎腰行禮。
「見過柳姑娘。」
他本想喊女帝,可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合適。
在外面,柳如煙是楓葉皇朝的女帝。
在長青峰,她與陳長青的關係,大家心裡都有數。
柳如煙掃了他一眼,輕輕點頭。
「柳長老客氣了。」
眾人聽見這句,心裡頓時鬆了不少。
還好。
這位姑奶奶看起來沒準備計較剛才那點冒犯。
旺財混在人群裡面,尾巴搖得最歡。
它先是看了看柳如煙,又看了看陳長青,狗臉上竟然露出幾分看熱鬧的興奮。
陳長青瞥了它一眼。
旺財立刻把腦袋縮了回去。
它現在雖然已經成長到半步妖帝層次,放在外面也算一方大妖,可在陳長青面前,依舊老實得很。
柳如煙從半空落下,裙擺輕揚,穩穩站在陳長青面前。
她伸手替陳長青理了理衣襟,動作自然得讓周圍一群門人趕緊低頭。
劍真子等人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地里。
不該看的不能看。
不該聽的更不能聽。
「師弟,你這長青峰倒是越發熱鬧了。」
柳如煙看向四周。
「我以前來的時候,可沒這麼大陣仗。」
陳長青笑了笑。
「人多了些,也就吵了些。」
柳如煙哼了一聲。
「你還嫌吵?我看他們一個個恨不得把你供起來。」
下方眾人聽得頭皮發麻。
這話,也就柳如煙敢講。
換個人,當場就得被他們轟出去。
陳長青沒有接這個話茬。
他轉身朝山峰深處走去。
「進來說。」
柳如煙跟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長青峰正殿,來到後山一處幽靜院落。
這是陳長青平日閉關之地。
院外有九重陣法隔絕探查。
柳如煙剛踏入院中,整個人立刻放鬆下來。
沒有外人在場,她身上那份女帝威儀散去了大半。
她快步上前,從後面抱住了陳長青。
陳長青腳步一頓。
柳如煙把臉貼在他後背上,聲音悶悶的。
「這麼久都不來找我。」
「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陳長青低頭看著環在自己腰間的手。
那雙手很穩,握過玉璽,批過奏摺,也鎮壓過叛亂。
可此刻,卻抱得有些緊。
陳長青抬手覆在她手背上。
「最近事情太多。」
柳如煙輕輕咬牙。
「這話我聽著可不愛聽。」
「事情多,所以就能不來?」
「我在楓葉皇朝天天忙得頭疼,也沒忘了你。」
她的聲音里有怨氣,卻沒有真正發作。
陳長青轉過身。
柳如煙沒有鬆手,順勢靠進他懷裡。
兩人距離很近。
近到陳長青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香氣。
「好了。」
陳長青輕聲開口。
「這次是我不對。」
柳如煙抬頭看他。
「你認錯倒是快。」
陳長青認真點頭。
「態度好,少挨罵。」
柳如煙沒忍住,噗嗤笑了出來。
她伸手在陳長青胸口輕輕捶了一下。
「你這人,真是越來越會哄人了。」
「是不是身邊紅顏太多,練出來的?」
陳長青眉頭微挑。
「師姐這是吃醋了?」
柳如煙哼了一聲。
「我哪敢。」
「你現在可是蜀山第一聖子,地位等同掌教,老祖親自撐腰。」
「我這個小小女帝,哪裡敢管你。」
陳長青聽見「小小女帝」四個字,差點笑出聲。
楓葉皇朝如今氣運鼎盛,柳如煙煉化皇朝龍脈,修為踏入渡劫初期。
這要是小小女帝,那九州大半皇主都該回家種地。
柳如煙抬手捏住他的袖口,聲音低了些。
「我不是來鬧的。」
「我明白自己的位置。」
「你要走的路太遠,我不能攔,也攔不住。」
陳長青沒有立刻開口。
柳如煙這個人,從來驕傲。
當初在蜀山,她是九皇女,也是師姐。
後來入主楓葉皇朝,坐上女帝之位,整個人更鋒芒逼人。
她能把這幾句話講出來,已經很不容易。
陳長青握住她的手。
「我從未覺得你礙事。」
柳如煙睫毛輕顫,隨後把臉偏到一旁。
「算你還有良心。」
院子裡安靜下來。
兩人坐在石桌旁。
陳長青取出一壺靈茶,給她倒了一杯。
柳如煙接過茶盞,喝了一口,才慢慢恢復平日裡的樣子。
「好了,說正事。」
陳長青看她。
「你這次怎麼突然回蜀山?」
「按理來說,十大聖地大比這種場合,楓葉皇朝不會派人參加。」
柳如煙轉著茶盞。
「我就是想你了。」
陳長青看著她,沒說話。
柳如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輕咳一聲。
「好吧,還有母親的意思。」
「她讓我回來看看你。」
「看看我?」
陳長青有些意外。
柳如煙點頭。
「老祖突破劫仙的動靜太大,楓葉皇朝那邊也感受到了。」
「母親猜到你肯定牽扯其中。」
「她讓我親自回來確認一下。」
「順便帶一句話。」
陳長青端起茶盞。
「什麼話?」
柳如煙學著柳葉的語氣,慢悠悠開口。
「告訴那小子,十大聖地大比不是普通比試。」
「別只顧著出風頭。」
「有人盯著他。」
陳長青手指停了一下。
「有人?」
柳如煙搖頭。
「母親沒細說。」
「她只說,仙庭遺址鑰匙一出現,九州那些老東西都會坐不住。」
「正道十大聖地只是檯面上的人。」
「台面下,還有更多藏了很多年的傢伙。」
陳長青放下茶盞。
這倒不意外。
仙路斷絕數十萬年。
任何和仙路有關的東西,都會引來無數強者爭奪。
十大聖地大比看著是年輕一輩的爭鬥,可背後必然有天君甚至更高層次的布局。
如今悟真道人突破劫仙,蜀山成為明面上最強的聖地。
這對蜀山是威懾。
也是靶子。
柳如煙看出他在思索,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餵。」
「我千里迢迢回來,你就只想著大比?」
陳長青回過神。
「那你想讓我想什麼?」
柳如煙眯起眼。
「當然是想我。」
陳長青失笑。
「想了。」
柳如煙立刻追問。
「什麼時候想的?」
陳長青一本正經。
「剛才。」
柳如煙氣得抬腳踢他。
「陳長青,你真是欠打。」
陳長青側身躲開。
柳如煙還想追,院外陣法忽然泛起波動。
下一刻,一道黑影從陣法縫隙里鑽了進來。
「主人!」
旺財一路狂奔,直接衝進院子。
它跑得太急,四隻爪子在青石地面上劃出幾道淺痕,差點撞翻石桌。
柳如煙眉頭一挑。
「旺財?」
旺財剎住腳,低著頭。
「見過柳師姐。」
它如今已能口吐人言,聲音聽起來還有幾分少年氣。
柳如煙打量了它幾眼,臉上露出驚訝。
「半步妖帝?」
「你這狗修煉得倒快。」
旺財本來挺得意,一聽「狗」字,耳朵頓時耷拉下來。
「柳姑娘,我不是普通狗。」
柳如煙笑了笑。
「那你是什麼?」
旺財昂起腦袋。
「天妖一族。」
柳如煙怔了一下。
陳長青也看向旺財。
當初他救下旺財,只是偶然。
旺財身懷吞噬天賦,血脈不凡。
後來跟在他身邊,吃了不少好東西,修為躥得飛快。
可關於天妖一族,旺財自己也講不清。
它從出生起,便流落在外。
族人兩個字,對它來說一直很遠。
陳長青看出旺財有些激動。
「怎麼了?」
旺財往前走了兩步,聲音發緊。
「主人,我發現了我族人的氣息。」
陳長青神情微變。
「確定?」
旺財重重點頭。
「確定。」
「剛才老祖突破劫仙,天地道韻擴散,長青峰地底有一枚舊骨牌被激活。」
「那是我以前一直帶著的東西。」
「我原本以為只是普通骨牌,剛才它突然有了反應。」
「裡面傳出同族血脈的召喚。」
柳如煙收起笑意。
「召喚在什麼地方?」
旺財張口吐出一枚灰白骨牌。
骨牌懸在半空,表面浮現出古老紋路。
紋路扭動片刻,最後指向西南方向。
「距離蜀山不算近。」
旺財聲音越來越急。
「主人,我想去看看。」
「我從沒見過族人。」
「哪怕只是一點殘留氣息,我也想去。」
院內安靜了片刻。
旺財低下頭,爪子無意識地抓著地面。
它怕陳長青拒絕。
十大聖地大比還有一個月。
如今整個蜀山上下都在為陳長青備戰。
這個節骨眼離開,實在不合時宜。
陳長青卻沒有猶豫。
「走。」
旺財猛地抬頭。
「主人?」
陳長青站起身。
「我陪你去尋族人。」
旺財鼻子一酸,差點當場撲過去抱住陳長青的腿。
「主人,你真去?」
陳長青看著骨牌指向的方向。
「距離大比還有一個月,時間夠。」
柳如煙立刻起身。
「我也去。」
陳長青看她。
「你去做什麼?」
柳如煙擺了擺手。
「我這次回來就是找你的。」
「你想把我一個人丟在長青峰?」
陳長青還沒回答,旺財已經很懂事地後退半步。
「主人,我什麼都沒聽見。」
柳如煙瞥了它一眼。
「你倒聰明。」
旺財乾笑兩聲。
就在這時,骨牌突然劇烈震動。
灰白色紋路變成暗紅。
一道虛弱的聲音,從骨牌深處傳了出來。
「天妖族人,小心妖皇殿的追殺……」
骨牌里的聲音很快消失。
院中三人同時安靜下來。
旺財盯著那枚骨牌,尾巴不搖了。
它從來沒聽過那個聲音。
可那幾個字傳出來時,它體內的血脈開始發熱,心口像被什麼東西扯了一下。
天妖后裔。
這四個字,對它而言太陌生,也太重。
陳長青伸手接住骨牌。
骨牌入手溫熱,暗紅紋路還在跳動。
那並非普通傳訊。
更像是隔著很遠的血脈共鳴。
「妖皇殿?」
柳如煙念出這三個字,臉色明顯沉了下來。
陳長青看向她。
「你聽過?」
柳如煙點頭。
「妖族勢力里,最麻煩的就是妖皇殿。」
「他們不算一個單純宗門,更像是妖族各大王族共同推出來的議事之地。」
「外面傳言,妖皇殿有天君大妖坐鎮,其中一位已經很多年沒露面,可能踏進了劫仙層次。」
旺財喉嚨里發出低低的聲音。
「他們為什麼找我?」
柳如煙沒有馬上回答。
妖族內部的事,她了解得有限。
不過天妖一族這個名字,她聽母親柳葉提過。
那是妖族歷史上極特殊的一脈。
數量極少,天賦極強。
傳聞天妖一族不歸妖皇殿管轄,甚至曾經壓得妖族諸王抬不起頭。
後來這一族突然消失。
陳長青把骨牌收起。
陳長青把骨牌收好,看了旺財一眼。
「我先去給師尊說一聲。」
旺財立刻點頭。
「主人,我在這裡等你。」
柳如煙也收起了玩笑心思。
「去吧。」
陳長青離開院子,直接去了蜀山主峰。
辰元正在大殿內翻閱玉簡。
老祖破境劫仙之後,蜀山上下都忙得很。
十大聖地大比臨近,各方送來的拜帖、賀禮、試探,一件接一件。
辰元看見陳長青進來,放下玉簡。
「怎麼?長青峰又鬧出動靜了?」
陳長青行禮。
「師尊,我要離開蜀山一趟。」
辰元手指停住。
若是平時,他連問都懶得問。
陳長青如今已經不是需要被拴在山裡的弟子。
渡劫後期,十二彩天劫都過了,身上仙器一堆,還能召出數尊化身。
放在九州任何地方,都有橫著走的資格。
可現在不一樣。
十大聖地大比只剩一個月。
辰元抬頭。
「去哪?」
「西南方向。」
「原因。」
「旺財的天妖族骨牌有了反應,裡面傳出同族求救,讓它小心妖皇殿追殺。」
辰元眉頭一動。
「天妖一族?」
陳長青點頭。
「旺財想去看看,我陪它走一趟。」
辰元沒有立刻開口。
大殿內安靜下來。
陳長青也不催。
這件事確實趕得巧。
換成旁人,辰元大概率會直接攔下。
可旺財跟在陳長青身邊很久,從長青峰一條小黑狗,成長到半步妖帝。
它平日裡最愛耍寶,也最護主。
若真有族人求救,陳長青不可能裝作沒聽見。
辰元把玉簡扣在案上。
「妖皇殿不好惹。」
「我明白。」
「你明白個什麼。」
辰元瞥了他一眼。
「你現在修為高,膽子也大,我這個師尊的話,估計也就能聽三句。」
陳長青抬頭。
「師尊這話冤枉我了。」
辰元冷哼。
「你哪次出門是安安穩穩回來的?」
陳長青想了想。
好像還真不多。
辰元繼續開口。
「妖皇殿和普通勢力不同,裡面不光有妖族王脈,還有不少老傢伙藏在暗處。」
陳長青聽出了話里的意思。
辰元擺了擺手。
「我只提醒你兩件事。」
「第一,十大聖地大比之前必須回來。」
「第二,妖皇殿若真敢動你,不必留手。」
陳長青抬頭。
辰元平靜開口。
「我蜀山可不是隨便能被人欺負。」
陳長青笑了笑。
「明白。」
「去吧。」
辰元重新坐回去,拿起玉簡。
陳長青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