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劍之世界只維持了不過三息的時間,便緩緩消散。
天空重新變回了天空,雲海再度翻湧,罡風呼嘯如故。
但所有人都清楚,方才那短短三息,已經足以改寫一切。
陳元手中的星隕劍,「鐺」的一聲,劍尖垂地。
那道足以斬殺真君的「斬塵緣」,在劍界消散的瞬間,也跟著支離破碎,化作無數灰白色的光點飄散在空中,最終歸於虛無。
仿佛從來不曾存在過。
陳元站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臉色蒼白至極。
他的雙手在顫抖,他的靈台在嗡鳴,他的劍心——那顆修了兩世、斬斷七情六慾才凝聚出來的忘情劍心,此刻竟出現了一道肉眼可見的裂紋。
'不可能……'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翻來覆去,卻找不到任何反駁的依據。
他是無情劍君轉世。
上一個紀元,他以劫仙五重的修為橫壓一方,被無數強者尊稱為「劍之極」。
可今天,一個年輕人,用渡劫期的修為,以一種他聞所未聞的方式,將他的全力一擊化為烏有。
輕描淡寫,舉重若輕。
'我……真的只是井底之蛙嗎?'
他緩緩閉上雙眼,胸腔里那股不甘與驕傲激烈翻騰了許久,最終,在滾燙的事實面前,盡數化作了灰燼。
「我輸了。」
三個字從他口中吐出,聲音很輕,卻讓整個白玉廣場上的數十位強者都聽得清清楚楚。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在消化這個結果——雖然從方才的畫面來看,勝負已經沒有任何懸念,但當陳元親口認輸的那一刻,這場對決才算真正畫上句號。
「哈哈哈哈!」小師叔陸天第一個爆發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指著陳元的方向對白無涯嚷嚷。
「師兄你看到了嗎!看到了嗎!」
「這就是我小師侄!打遍天下無敵手!管你什麼上古禁術,管你什麼萬年奇才,在長青面前,統統不夠看!」
白無涯沒有笑,但他鬆開槍柄的動作,和嘴角那一點弧度,已經說明了一切。
辰元更是暢快。他負手而立,脊背挺得筆直,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得意。
這是我的弟子。
我蜀山下一任掌教。
蜀山第一聖子之名,從今往後,再無人可以質疑。
他特意看了對面一眼。
悟行道人那張古板了大半輩子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兩個字——苦澀。
這位天君級的二長老,此刻的脊背微微佝僂了幾分,整個人仿佛在一瞬間蒼老了許多。
他輸了。
不是陳元輸了,是他輸了。
他賭上了自己的本命仙器,賭上了一個「無情劍君轉世」的逆天底牌,費盡心機地布局了這麼久,只為在今天這個場合,一鳴驚人。
可結果呢?
連一招都沒接住。
「悟行師弟。」辰元的聲音傳來,語氣平和,聽不出任何嘲諷,但正是這份平和,比任何話語都更讓悟行難堪。
「你那弟子,確實有些本事。但與長青相比,還差了些火候。」
悟行沉默了許久,最終長嘆一聲。
「掌教師兄說的是。」
「是老夫……走眼了。」
他這一句「走眼了」,不僅僅是在說今天的勝負,更是在承認,他當初對陳長青所有的質疑和不看好,都是錯的。
周圍的長老們交換著各種複雜的眼神。
有人釋然,有人感慨,有人暗暗慶幸自己沒有站在悟行那一邊。
而辰元一派的峰主和長老們,則是一個比一個精神煥發,走路都帶風。
聖子贏了!贏得乾淨利落,贏得毫無懸念!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在即將到來的宗門大比上,他們蜀山有了衝擊魁首的絕對底氣!
屋檐上,悟真道人的虛影緩緩消散,但在消散之前,他那蒼老的臉上,浮現出了一抹欣慰至極的笑意。
「好小子。」
這兩個字,只有辰元聽到了。
而此刻的陳長青,已經收起了天雷劍,正慢悠悠地向著陳元走去。
廣場上的白霜還未完全消融,他每踏出一步,腳下的冰晶便自動碎裂,仿佛這方天地都在為他讓路。
他走到陳元面前,停下。
兩人相距不過三尺。
陳元抬起頭,那張蒼白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除了「冷」之外的表情——困惑、不解,以及一種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的……敬意。
「你的劍,很強。」
陳長青開口了,語氣出乎所有人預料的平靜,沒有嘲諷,沒有居高臨下。
「真的很強。」
陳元愣住了。
「什麼?」
不只是陳元愣住了,周圍的長老們也紛紛露出訝異之色。
方才那場對決,陳長青贏得何等碾壓?一招劍界,直接將對方最強的殺招抹成了虛無。
這種情況下,陳長青居然說對方「很強」?
但陳長青接下來的話,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你那一劍,'斬塵緣'。」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隨意劃了一道。
「若非我有劍界在身,換成九州任何一個同齡修士來接,包括那些聖地的第一序列——」
他頓了頓。
「都得死。」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但仔細想想,確實如此。方才那道灰白劍芒連隔絕大陣都撕碎了,其中蘊含的道韻已經逼近真君層次。在場這些渡劫期的長老,若是正面硬接,恐怕都討不了好。
更何況是那些還沒突破渡劫的年輕一輩?
陳元垂著頭,沉默了很久。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會從一個「後輩」口中,聽到如此中肯的評價。
不是憐憫,不是施捨,而是實打實的認可。
這讓他心中那個「無情劍君」的靈魂,產生了劇烈的動搖。
'此子……不僅實力遠超於我,連心性氣度,也遠非我所能及。'
'難怪他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陳長青沒有給他太多感慨的時間,直接開口。
「宗門大比,你跟我一起去。」
陳元猛地抬頭。
周圍的議論聲驟然一停。
悟行道人的身體明顯震了一下,原本黯淡的雙眼裡重新亮起了光。
「你……」陳元的聲音有些沙啞,「我已經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