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一輪慘白的日頭從東邊的山脊後面爬上來,將初春那層薄薄的殘雪照出了幾分刺目的反光。
統萬城的西側門在辰時三刻悄然開啟了一道僅容兩人並肩通過的窄縫,兩個身影猶如兩滴融入溪流的水珠,極其自然地匯入了城門外那條由農夫與行商組成的泥濘人流之中。
陳宴頭戴一頂洗得發白的青布襆頭,身上那件青色長衫的料子是上好的松江棉布,剪裁合身卻不張揚,腰間系著一條普通的青絲絛帶,上面掛了一塊毫不起眼的白玉佩。
整個人看上去就是一個家境殷實、出門遊學的富家公子。
紅葉走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一襲月白色的窄袖襦裙將她那雙修長有力的腿遮得嚴嚴實實,頭上簡單地挽了一個低髻,插著一根不值幾個錢的木簪。
那把見血封喉的精鋼短劍被貼著小臂內側藏在了右邊的袖管深處,袖口收得極緊,外面看不出半分異樣。
兩人沿著夏州官道向南走了約莫十五里路,腳下的泥土漸漸變得鬆軟潮濕起來,空氣中開始瀰漫著一股化凍後特有的泥腥味與青草抽芽的清新氣息。
穰平縣的地界到了。
田壟上的景象讓陳宴的腳步慢了下來。
數千畝剛剛從冰封中解凍的黑色肥沃土地上,密密麻麻全是彎腰勞作的身影,有穿著本地粗麻短褐的夏州農戶,也有身上套著打滿補丁卻乾淨完整棉衣的齊國流民。
兩撥人混在一起,互相搭著手往田裡運肥土,有說有笑的,毫無奏報上那種需要擔心的隔閡感。
陳宴的目光被田地中間那幾件嶄新的農具吸引住了。
三頭肩膀處毛色發亮的黃牛,拉著三具造型與這個時代截然不同的輕便犁具,正在深翻泥土。
那犁具的犁轅不是傳統的筆直長杆,而是帶著一個極其精巧的彎曲弧度,犁鏵入土的角度可以通過一根活動木楔隨時調整。
曲轅犁。
這是陳宴前世記憶中唐朝才出現的劃時代農具,他親手畫了圖紙,由兵器工坊趕製出來的第一批樣品,分發到各縣也不過是七八天前的事。
一名扶著曲轅犁的老農在田壟盡頭停了下來,用袖子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條又深又直的犁溝,嘴巴咧到了耳根。
「我的老天爺,這鐵疙瘩比咱家那頭驢還好使,以前一天犁三畝地都要把老骨頭架子拆了,這玩意兒拉著走一個來回,連牛都不怎麼喘氣。」
旁邊一個蹲在田壟上歇腳的年輕後生咕咚咕咚灌了兩口水囊里的涼水,抹了一把嘴。
「張叔,您就知足吧,咱們在齊國那邊的時候,這種好田連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全是世家老爺們的私產,咱們只配在石頭縫裡刨食。」
老農將犁把上纏繞的草繩緊了一扣,連連點頭。
「可不是嘛,陳柱國那是菩薩下凡,又給田又免稅,還發這種神仙犁,我活了五十多年,頭回覺得自己不是個牲口。」
陳宴在一旁的田壟邊坐了下來,學著那些歇腳農夫的姿勢蹲在一塊石頭上,從腰間解下水囊喝了一口水,朝那老農笑著搭了句話。
「老伯,在下是從北邊過來的行商,聽說這清河縣分田分得好,想來看看有沒有生意可做,您這地里的收成怎麼樣,日子過得還行吧。」
那老農打量了他兩眼,見是個面相和善的年輕公子,又有一名清秀的丫鬟跟著伺候,便放下了戒備。
「行商的公子哥啊,你算是來對地方了。」
老農往石頭上一坐,打開了話匣子。
「這穰平縣自打陳柱國的新政一下來,那簡直是換了一幅天地,以前咱們這些逃過來的齊國人,睡覺都睜著一隻眼,生怕半夜被人趕走。」
他用那雙粗糙的大手比劃了一下。
「現在呢,田分到了手裡,地契上蓋著官府的紅印,稅免了三年,連種子都是官倉里撥下來的,你說說,這不是活菩薩是什麼。」
旁邊幾個歇腳的農夫也湊了過來,你一言我一語地附和。
「我家婆娘昨天還在灶台上供了陳柱國的長生牌位呢,天天燒三炷香。」
「豈止你家,咱們這十里八鄉,誰家供桌上沒有柱國的牌位。」
「我家那小子今年六歲了,我給他取了個新名字,叫陳恩,跟柱國姓,就是要他這輩子都記住誰給咱家飯吃。」
陳宴端著水囊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他沒有接話,嘴角那條弧線向上提了半分,那雙眼眸里常年翻滾的暴戾之氣在這一刻罕見地平息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棋手看到滿盤棋路盡在掌控時的深沉滿足。
這些最底層的百姓,就是他陳宴打天下的根基。
只要這幾十萬人的心死死向著他,高浧派來的那些暗影司死士就算再多十倍,也不過是一群在鐵板上蹦躂的螞蚱。
他正準備起身告辭,餘光卻在不經意間掃過了遠處水渠旁那片土地的邊緣。
腳步停住了。
靠近灌溉主水渠那一側,有一片大約四五十畝的上等水澆地,位置極好,離水源不超過二十步,地勢平坦,土色油黑,一看便知是整個清河縣最肥沃的地段之一。
這片地按照新政的劃分規則,應該是優先分配給那些剛從齊國逃難過來的流民的。
但地頭上卻突兀地釘著十幾根刷了朱紅漆的木樁,每根樁子上都用墨筆歪歪扭扭地刻著幾個字。
陳宴眯起眼睛看了一下,隱約辨認出了一個「劉」字。
他轉過頭,語氣隨意地朝那老農問了一句。
「老伯,那邊水渠旁那片地怎麼釘了界樁,上面寫的是什麼名號。」
空氣在這一瞬間凍住了。
方才還你一言我一語爭著搭話的幾個老農,齊刷刷地閉上了嘴。
那名最先開口的老農臉上的笑容像是被人一把抹掉了一樣,白得連嘴唇都沒了血色,他低下頭,避開了陳宴的目光。
「這……這個嘛……」
老農的喉結上下滾了兩下,眼珠子飛快地左右轉了一圈,確認周圍沒有可疑的人之後,聲音壓得細如蚊蚋。
「公子,這事兒……您別問了,小老兒不敢說,真的不敢說。」
旁邊那幾個農夫更是跟見了鬼似的,一個個扛起鋤頭就往田裡跑,跑了十幾步還回頭看了一眼,腳底下跟踩了熱炭一樣。
陳宴沒有追問,他就坐在那塊石頭上,看著那幾個老農倉皇逃離的背影,手指在膝蓋上不緊不慢地敲了兩下。
紅葉站在他身後,右手的袖口微微收緊了一分。
陳宴站起身,拍了拍青衫上沾著的泥土,目光越過田壟,投向了遠處清河縣城門樓上那面在春風裡無精打采耷拉著的旗幟。
他邁開步子,朝著縣城的方向走去,嘴角那條弧線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紅葉的右手本能地扣緊了袖中劍柄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