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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1章 印子錢逼人家破,惡霸強搶良家女

2026-09-02 04:12:40 作者: 晚風如故

  紅葉的右手袖管里,那把精鋼短劍已經無聲地滑出了半寸。

  冰冷的劍脊貼著她小臂內側的皮膚,指尖微微翹起,只需要陳宴一個極其細微的點頭,甚至只是一個眼神的偏轉,她就能在下一個呼吸之內掠過這二十步的距離,將那四個滿臉橫肉的潑皮連同巷口那兩條視若無睹的衙門走狗,一併送去閻王殿報到。

  陳宴沒有點頭。

  他甚至沒有看紅葉。

  他的目光越過巷口那棵歪脖子柳樹的枝杈,落在了光頭漢子脖頸上那串銅錢鏈子的穿繩上。

  那根繩子不是尋常麻繩,而是一種用牛筋編成的細索,這種細索在穰平縣的集市上根本買不到,只有縣衙的衙役才會用它來串掛腰牌。

  陳宴的手指在腰間那條青絲絛帶上輕輕彈了一下。

  紅葉的劍停住了。

  她感受到了那個信號,將滑出的半寸劍身極其緩慢地送回了袖管深處,指節上因為壓抑殺機而微微泛白的血色重新回流。

  巷子裡的動靜還在繼續。

  光頭漢子將小姑娘一把推給了身後的潑皮,自己蹲下身,從那流民男人的懷裡掏出一個打了好幾層補丁的粗布錢袋,掂了掂分量,往地上一甩。

  「就這幾個銅板也好意思拿出來丟人現眼,明天之前,三百文一個子兒不少地給老子送到城東劉記糧行去,送不來的話。」

  他伸手在小姑娘嚇白了的臉蛋上擰了一把。

  「這小丫頭就算你提前預支給老子了。」

  流民男人趴在地上,手背上的骨頭被踩得咔咔作響,牙齒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那個小姑娘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了出來。

  哭聲在空曠的巷子裡來回撞擊,傳到了集市主街上,但那些來來往往的攤販與行人只是加快了腳步,沒有一個人朝這邊多看一眼。

  

  巷口的兩名衙役依然背對著這一切,嗑瓜子的那個甚至還哼起了一段跑調的小曲。

  陳宴將這一切收進眼底。

  他轉過身,朝著集市的另一個方向邁開了步子,走得不緊不慢,青衫的下擺在春風裡微微飄動,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對這種雞毛蒜皮的市井糾紛毫無興趣的過路公子。

  紅葉跟在他身後,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極細的線。

  兩人走出集市北門的時候,陳宴忽然開了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那個光頭脖子上的繩子,是衙門裡的制式牛筋索。」

  紅葉的腳步頓了半拍。

  「屬下看到了,那四個潑皮不是普通的地痞。」

  陳宴沒有回頭,嘴角的弧度向下壓了半分。

  「他們身上沒有老繭,手指關節乾乾淨淨,這種人不種田也不做工,卻穿著本地人的靛藍短褐,拿著衙門的繩子串銅錢。」

  他在路邊一棵歪脖子樹旁停了一步,扭頭看著身後那座穰平縣灰撲撲的城門樓子。

  「再加上那兩條裝聾作啞的看門狗,你覺得這背後站著誰。」

  紅葉的回答簡短到只有兩個字。

  「縣衙。」

  陳宴搖了搖頭。

  「縣衙只是皮,皮裡面的骨頭才是重點。」

  他的手指在那塊不起眼的白玉佩上摩挲了兩下。

  「那個光頭提了一句話,你有沒有聽清楚。」

  紅葉的腦子裡飛速回放了一遍方才的對話,那雙冷淡的眼眸里閃過了一道極其短暫的精芒。

  「他說這穰平縣的地,打他爺爺那輩起就是劉老爺家的。」

  「劉老爺。」

  陳宴將這三個字在嘴裡慢慢咀嚼了一遍,像是在品嘗一塊帶著腐臭味道的爛肉。

  「田壟上那些朱紅界樁上刻的也是一個劉字,問到這個字的時候,那些老農的臉比見了鬼還白。」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天色。

  「縣衙的奏報上寫的是海晏河清,田地上釘的是劉家的私樁,集市上養的是劉家的打手,衙門口站的是劉家的走狗。」

  他的語速越來越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一個一個擠出來的。


  「本公倒是很想知道,這位劉老爺到底是個什麼來頭,膽子大到敢把本公的新政當成他家後院的遮羞布。」

  紅葉沒有接話,她知道陳宴這個時候不需要回答,需要的是行動。

  「殺了那四個潑皮容易,但殺了之後呢。」

  陳宴轉過身,朝著城外的方向走去。

  「這個劉老爺會在一炷香之內收到消息,他會縮回去,會銷毀證據,會把那些被他啃得只剩骨頭渣子的流民全部滅口。」

  他的手掌在空中虛虛一握,像是將什麼東西捏碎了。

  「本公要的不是打死幾隻蒼蠅,本公要的是把那棵長滿蛆蟲的爛樹連根刨出來,擺在幾十萬流民面前,讓所有人都看清楚。」

  他回過頭,看著紅葉。

  「記住那兩個衙役的臉。」

  紅葉微微頷首。

  「已經記下了。」

  城門外的官道旁邊有一處騾馬行,專做短途客運的買賣。

  陳宴用幾十文銅錢雇了一輛半舊的青篷騾車,車廂的篷布上打著好幾個補丁,兩條木轅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拉車的那頭雜色騾子瘦得能數清肋骨。

  這種車在穰平縣的鄉間小路上隨處可見,普通到連路邊的野狗都懶得多看一眼。

  趕車的老把式是個豁了兩顆門牙的瘦老頭,他接過銅錢的時候咧嘴笑了一下,黑洞洞的牙洞裡漏著風。

  「公子爺要去哪兒。」

  陳宴掀開車簾坐了進去,紅葉跟在後面翻身上了車轅。

  「劉家堡。」

  老把式手裡的鞭子頓了一下。

  那張笑呵呵的老臉上,笑容在一瞬間凍住了,然後像是被人揉碎了重新捏過一樣,變成了一種極不自然的僵硬。

  「公子爺,您……您去那地方做什麼。」

  陳宴隔著車簾回了一句。

  「做生意。」

  老把式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年輕的公子哥和他身後那個清秀的丫鬟,嘴巴張了兩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吞了回去。

  他抽了一下騾子的屁股,破車咯吱咯吱地上了路。

  走了大約半炷香,老把式忍不住了。

  「公子爺,老漢多嘴問一句,您去劉家堡是找劉家做生意。」

  陳宴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睛。

  「怎麼,不行嗎。」

  老把式的嗓門壓得更低了一些,語速也快了不少。

  「不是不行,是那地方不好去。」

  他扭過頭,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帶著一種很複雜的神色,像是害怕,又像是憤怒,兩種情緒攪在一起,誰也壓不住誰。

  「劉家堡是劉大疤的地盤,那畜生在這十里八鄉橫著走了快十年了,手底下養著一幫打手,放印子錢,搶人田地,逼人賣兒賣女。」

  老把式的鞭子在半空中抽了一個響鞭,騾子嚇得打了個趔趄。

  「前年有個從齊國逃過來的後生,不知天高地厚跟劉大疤頂了兩句嘴,第二天一早,人就在村東頭的水渠里浮著了,肚子腫得像個皮球。」

  「縣衙不管嗎。」

  陳宴的聲音從車簾後面飄出來,聽不出什麼情緒。

  老把式嗤笑了一聲,那聲笑里全是苦澀。

  「管,管得可好了,縣衙的仵作驗了驗,說是失足落水,自己把自己淹死了。」

  他啐了一口濃痰在路邊的泥地里。

  「公子爺,老漢就說這一句,那個劉大疤親哥叫劉大寶,是清河縣的糧長,手裡捏著整個清河縣一十八個村的糧稅核銷大權。」

  陳宴閉著的眼睛動了一下。

  「糧長。」

  「對,糧長,就是管收糧的那個差事。」

  老把式將聲音壓到了嗓子眼底下。

  「陳柱國給流民們免了三年的稅,可那稅免不免的,到了底下不還是糧長說了算,他說你交了就是交了,說你沒交就是沒交,他要是往那帳簿上隨便添一筆,你就是渾身長滿嘴都說不清楚。」

  騾車在一個拐彎處顛了一下,老把式穩了穩韁繩,嘆了口氣。


  「老漢趕了一輩子車,什麼人沒拉過,公子爺您聽老漢一句勸,那地方能不去就別去了,劉家的人心黑手狠,您一個外地來的讀書人,吃了虧連冤都沒處喊。」

  車簾後面安靜了幾息。

  然後那個年輕公子的聲音再次傳了出來,語調平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

  「老伯放心,本公子這輩子還沒在誰手裡吃過虧。」

  騾車繼續向南顛簸,泥路兩旁的田野越來越荒涼,偶爾能看到幾間坍塌了半邊的土坯房,牆根下蹲著幾個面黃肌瘦的老人,呆呆地看著騾車駛過。

  大約又走了兩刻鐘,一座規模頗大的村落出現在了前方的視野里。

  劉家堡。

  村口豎著一座半新不舊的石牌坊,牌坊的橫樑上刻著四個大字——「耕讀傳家」。

  陳宴掀開車簾看了一眼那四個字,嘴角向上挑了半分,那個弧度冷到了讓紅葉的手指重新扣上了袖中劍柄的程度。

  他正準備吩咐老把式將車停在村口,耳朵里忽然灌進了一陣穿透了春風的聲音。

  那聲音起初很遙遠,像是從村子深處的某個角落裡飄出來的,被風送過了半個村莊。

  但很快,那聲音就變得清晰了。

  那是一個女人的哭喊。

  嗓子已經哭啞了,撕裂了,帶著一種被逼到了絕路上、連求饒都已經放棄了的絕望嘶吼。

  「求求你們,求求你們放過我女兒,她才十五歲啊!」

  紅葉的身體已經從車轅上彈了起來,那雙冷淡的眼眸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射出了兩道鋒利的寒光。

  陳宴跨出車廂,站在了那座寫著「耕讀傳家」的石牌坊下面。

  他聽著那聲嘶力竭的哭喊在春風裡一波一波地傳過來,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但他的右手,已經無聲無息地攥成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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