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廟裡的四盞油燈在後半夜熄了三盞,最後一盞被矮胖校尉用手指捻滅了。
四個人從廟後的暗門各自散去,踩著露水消失在了夜色深處。
他們不知道的是,荒廟屋頂的破瓦片底下,一個蜷縮了整整三個時辰的身影慢慢舒展開了四肢,手指里攥著的那根銅管被他含在了嘴裡,輕輕吹了一聲。
銅管的聲音極短極尖,像是夜鳥的叫聲,在月色下傳出去不到二十丈就消散了。
但三十丈外的灌木叢里,另一個身影將這聲夜鳥叫聽了個真切,翻身上馬,朝著統萬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次日清晨,總管府書房。
高炅將一張寫滿了名字的絹帛拍在了陳宴的案面上,甲片碰撞的聲響帶著一股沒壓住的怒意。
「柱國,全在這兒了。」
陳宴端著茶盞,目光落在了絹帛上那四個名字旁邊各自標註的官職和駐地上。
「麻臉那個叫什麼?」
高炅的嗓音壓到了牙縫裡。
「偏將趙黑子,賀蘭虎的舊部,在第七營待了六年,吃空餉吃得最狠的一個。」
陳宴的手指在趙黑子的名字上劃了一圈。
「八字鬍呢?」
「偏將劉四海,跟趙黑子是拜把子兄弟,他手底下有一個百人的親信隊,裝備比正規營的還好。」
陳宴的嘴角那條弧線慢慢拉長了。
「矮胖的那個校尉?」
高炅翻開了絹帛的第二頁。
「校尉孫德才,這個人最陰,他不光跟賀蘭虎有瓜葛,屬下查到他跟城裡的一個糧商暗中勾連,用軍糧換銀子的事幹了不止一次。」
陳宴將茶盞擱在了桌面上,瓷底磕出了一聲極輕的脆響。
「第四個呢?」
高炅的目光暗了兩分。
「偏將馬彪,這個人表面上最老實,在軍中人緣最好,但屬下的暗樁查到他跟齊國那邊還有一條沒切斷的聯絡線,就是之前醉春閣那批暗樁里漏掉的一個尾巴。」
陳宴的手指在馬彪的名字上停了三息。
「齊國的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越過窗欞落在了遠處那座剛搭好框架的講武堂方向。
「高炅,他們打算在開學典禮上鬧事?」
高炅一拳捶在胸甲上。
「屬下的人聽得清清楚楚,他們安排了幾十個刺頭混進觀禮的隊列,準備在柱國上台講話的時候帶頭鼓譟,喊政委制度是對老兵的侮辱和清洗。」
他的牙關咬了一下。
「柱國,屬下請令,今夜就把這四個狗東西全部拿下,省得留到後天生出更大的事端。」
陳宴轉過身,看著高炅的眼睛。
「拿下了,然後呢?」
高炅的嘴巴張了一下。
陳宴走回到案後坐下,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劃了一道弧線。
「四個人背後牽扯著多少人,你知道嗎?」
高炅的眉心跳了一下。
「屬下正在查……」
陳宴打斷了他。
「不用查了,查不乾淨的。」
他將絹帛折好,壓在了桌面上的鎮紙下面。
「軍中的舊疾不是長在皮膚上的瘡,是爛在骨頭裡的蛆,你把皮面上那幾條蛆挑了,底下的還會再冒出來。」
高炅的手攥成了拳頭。
「那柱國的意思是?」
陳宴的嘴角那條弧線彎到了一個讓高炅脊背發緊的弧度。
「讓他們鬧。」
高炅的瞳孔縮了一圈。
陳宴的手指在案面上輕叩了一聲。
「膿包不擠破,怎麼挖爛肉?」
他站起身,從案面上抽出了一份早就擬好的帛書。
「講武堂的特訓基地選在哪裡了?」
高炅的思路被他一句話拉了回來,嗓音快了兩分。
「統萬城外十五里的廢棄軍營,屬下已經讓陸溟調了八百重甲步兵把四周圍了個鐵桶,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連條野狗都鑽不進去。」
陳宴將帛書翻開,手指在上面的名冊上逐行划過。
「苗子選了多少?」
高炅從懷裡掏出了另一份帛書,雙手遞到了案前。
「一百零三人,屬下按照柱國定的三個條件一個一個篩過來的,出身貧苦的占九成,識字的全部經過了測驗,對柱國的忠心屬下用了三套暗法驗過,沒有一個有問題。」
陳宴接過名冊掃了一遍,手指在其中幾個名字旁邊的批註上停了半息。
「這個叫李根的,苦力出身?」
高炅的嗓音沉了一分。
「鐵狼幫老巢里被鐵鏈拴著搬箱子的苦力之一,被柱國救出來之後跪在地上磕了一百多個頭,額頭都磕破了還不肯停。」
陳宴的手指又移到了另一個名字上。
「這個叫周小滿的呢?」
「流民,原先是齊國那邊逃過來的,全家七口人死了五口,只剩他和一個六歲的妹妹,到了夏州之後分到了田,他在告密箱裡塞過三封信,每封信的結尾都寫著同一句話,說這輩子給柱國當牛做馬也不夠報恩。」
陳宴將名冊合攏,手掌覆在了帛面上。
「這種人,就是本公要的種子。」
門外傳來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楚辭的身影出現在了門框裡,青色官服上還沾著半乾的墨漬,顯然是從公案前直接跑過來的。
「柱國,屬下聽說講武堂後天開學。」
陳宴抬了一下眼皮。
「消息傳得倒快。」
楚辭的嗓門拔了上去,臉上帶著一種按捺不住的急切。
「柱國,屬下想進講武堂。」
高炅回頭看了他一眼,眉梢挑了兩分。
陳宴靠回了椅背上,嘴角的弧度沒有變。
「你是文官,講武堂是給軍中培養政委的,你去幹什麼?」
楚辭的手在身側攥緊了又鬆開,嗓音沉了下來。
「柱國,屬下在清歸縣跟百姓打了半年的交道,屬下比任何人都清楚底層的苦是什麼滋味。」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
「政委要鑄魂,屬下雖然不會耍刀弄槍,但屬下會寫字會講道理會把人心裡那團火點起來。」
陳宴看了他五息。
「准了。」
楚辭的眼眶紅了一圈,抱拳的手臂在空氣中繃得緊緊的,轉身快步走出了書房。
當天深夜,子時過半。
統萬城西門外的一條暗道口,一百零三個蒙著黑布條的年輕人被兩兩一組攙扶著走了出來,腳步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路上。
帶路的緹騎壓著嗓門,聲音低到只有最近處的人能聽見。
「不許說話,不許摘眼罩,到了地方自然會有人告訴你們。」
夜風從曠野上刮過來,帶著秋末特有的涼意,吹在這些蒙著眼的年輕人身上,有幾個人的身體在風裡微微打著顫。
馬車走了將近半個時辰,最終停在了一處被火把照得通亮的營門前。
「摘。」
一百零三雙手同時扯下了眼罩。
火光刺得他們的眼睛眯了一圈,等視線重新聚焦之後,他們看到的是一座被重甲步兵圍得水泄不通的軍營,營門上方掛著一塊新刷了漆的匾額,匾額上三個大字在火光中清晰得讓人喉頭髮緊。
講武堂。
營門兩側各站著一排手持長槍的士兵,槍尖在火光中泛著幽冷的光澤,每個人的目光都直直地釘在這些新來者的臉上。
李根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他的膝蓋上還帶著在鐵狼幫老巢里被鐵鏈磨出來的舊疤,此刻他的嗓子眼裡湧上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意,攥在身側的拳頭握得指骨發出了輕微的響聲。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小到只有身旁的周小滿能聽見。
「這是柱國的地方。」
周小滿沒有說話,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塊匾額,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攪。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講武堂大門外的空地上已經搭起了一座三層高的觀禮台,台下的校場足以容納兩千人。
陸溟騎著那匹黑色大馬在營門前來回巡了三遍,長槍扛在肩上,那張憨厚的大臉上難得地寫滿了嚴肅。
「顧司馬,你那邊怎麼樣?」
顧嶼辭牽著馬從側面繞了過來,嗓音壓得極低。
「我安排在觀禮隊伍里的人已經認出了十七個刺頭,全是趙黑子和劉四海手下的兵痞,每個人的位置都標記好了。」
他的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要不要提前動手?」
陸溟搖了一下頭,那張大臉上擠出了一個苦笑。
「柱國說了不讓動,讓他們鬧,說什麼膿包不擠破就挖不了爛肉。」
顧嶼辭的眉頭緊了兩分。
「柱國的意思是要借這些人的手把整條爛根引出來?」
陸溟撓了一下後腦勺。
「柱國的腦子我從來沒跟上過,他讓我怎麼站我就怎麼站。」
張文謙的身影從觀禮台的側面快步走了過來,手裡捧著一份典禮的流程帛書,腳步比平時急了三分。
他走到顧嶼辭面前,嗓音壓到了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
「顧司馬,外圍觀禮的隊列里有幾個人的眼神不對,屬下跟了十年的暗線,這種暗中串聯的氣味一聞就知道。」
顧嶼辭朝他點了一下頭。
「我知道,已經盯上了。」
張文謙的目光越過校場,落在了遠處總管府方向那面緩緩升起的玄色旗幟上。
「柱國快到了。」
三聲沉悶的號角聲從營門內側響了起來,聲浪翻過營牆,灌進了校場上每一個角落。
兩千多名來自各營各部的士兵在號角聲中挺直了脊背,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觀禮台的方向。
校場盡頭的大門被從內側推開了。
陳宴的身影出現在了門框中,玄色蟒紋大氅在晨風中被吹得獵獵作響,暗金色的紋路在初升的日光下明滅不定。
紅葉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上,月白色的袖管在風裡微微鼓著,右手自然地垂在身側,指尖的位置恰好在袖管內那把短劍的劍柄旁邊。
陳宴一步一步走上了觀禮台的石階,腳步不急不緩。
他的目光掃過台下那兩千多張面孔,在某幾個方位上停了不到半息。
那些方位上站著的人,手已經悄悄按在了刀柄上。
陳宴的嘴角牽了一下,弧度極淺。
他站在了高台的最頂端,面朝兩千雙眼睛。
風從他的背後吹來,大氅的下擺在風中揚起了一道弧線。
他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