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宴的聲音從高台上落下來,砸在了兩千人的頭頂上。
「你們,到底是為誰扛槍?」
校場上安靜了兩息。
然後,一個尖銳到刺耳的嗓門從觀禮隊伍的中段炸了出來。
「自然是為陛下扛槍,為大周扛槍!」
喊話的是一個長著一臉橫肉的老兵,站在第五排的位置上,手裡攥著腰間的刀柄,脖子上的筋繃得跟琴弦一樣。
他的嗓門又拔高了一截。
「政委算個什麼東西,憑什麼騎在咱們當兵的脖子上拉屎撒尿!」
這句話像是一塊被扔進水潭裡的石頭,濺起的水花比預料的大了三倍。
觀禮隊伍里,十幾個分散在不同位置的聲音先後接了上去,嗓門一個比一個高。
「就是,咱們在戰場上玩命的時候,這些政委在哪兒?」
「老兵流血流汗打下來的天下,憑什麼讓一幫不會打仗的酸秀才來指手畫腳?」
「柱國是好的,但這個政委制度,是有人在柱國耳邊吹了邪風!」
嘈雜聲越來越大,從十幾個聲音蔓延到了二三十個,從二三十個擴散到了五六十個,像是一鍋被大火催開的沸水,翻滾的氣泡越冒越密。
張文謙站在高台下方的台階旁,手指在身前攥緊了兩分,嗓音從牙縫裡擠了出來。
「柱國……」
陳宴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第一個喊話的橫肉老兵身上,嘴角的弧度沒有變。
他等那些嘈雜聲翻湧了整整十息,等到校場上至少三分之一的人臉上都浮出了猶疑和動搖的神色之後,才重新開口。
「說完了?」
兩個字。
嗓門不高,但那兩個字里裹著的東西像是一塊砸進泥潭裡的鐵砧,將所有翻湧的嘈雜聲壓了下去。
校場上的聲音碎了一層。
陳宴的目光從那個橫肉老兵的臉上移開,掃過了台下每一張面孔。
「為陛下扛槍?」
他將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聲調往上挑了半分。
「陛下給過你們一口飯吃嗎?」
台下無人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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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宴的手指朝著校場外面的方向指了過去。
「你們當中有多少人是從齊國逃過來的流民,有多少人是被世家逼得賣了田產走投無路才投的軍?」
他的嗓門又拔了一階。
「陛下在長安的龍椅上坐著,知不知道你們去年冬天啃的是什麼?知不知道你們的軍餉被賀蘭虎那種人吃了多少?知不知道你們的婆娘和孩子在家裡等著你們寄回去的那幾兩銀子過活?」
校場上的空氣在這三個追問之後變了味道,從剛才的嘈雜和聒噪,變成了一種壓抑到發悶的沉默。
橫肉老兵的嘴巴張了一下,嗓子眼裡的話被陳宴那三個追問堵了回去。
陳宴的手指從遠處收回來,指向了台下那一百零三個被安排在校場中央方陣里的苗子。
「你們看看他們。」
一百零三個年輕人站在方陣里,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一種混合著緊張和敬畏的神情。
陳宴的嗓音沉了下來,沉到了一種讓人胸腔發緊的重量。
「這裡面有個叫李根的,半年前被鐵狼幫拴著鐵鏈當苦力使喚,鐵鏈把他膝蓋上的皮磨掉了三層,骨頭都露出來了。」
他的手指移向了另一個方向。
「那個叫周小滿的,全家七口人從齊國逃過來,路上死了五個,只剩他和一個六歲的妹妹。」
他的聲音又往下壓了半分。
「他們現在有田種了,有飯吃了,他們的孩子能活下去了,是誰給的?」
他將這句話砸了出去,聲浪從高台上碾過了兩千人的頭頂。
「是陛下給的嗎?」
台下靜了兩息。
然後一百零三個苗子的嗓門在同一個瞬間全部打開了。
「是柱國給的!」
聲浪從校場中央的方陣里翻湧出來,衝過了觀禮隊伍,衝過了營牆,將那些刺頭們先前鼓譟出來的嘈雜聲沖得乾乾淨淨。
陳宴站在高台上,任由那聲怒吼在耳邊迴蕩了三遍。
然後他伸手解開了大氅領口的銅扣。
張文謙的眉心跳了一下。
陳宴將玄色蟒紋大氅從肩膀上褪了下來,遞給了身旁的紅葉。
大氅底下是一件粗布短褐,跟半年前春耕大典時穿的那件一模一樣。
他從高台上走了下來,靴底踩在校場的泥地上,一步一步走到了那一百零三個苗子的面前。
「本公今天親自當你們的教官。」
他的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圈,將台下所有人圈了進去。
「第一課,本公教你們怎麼當個人。」
他的嗓音低了半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
「不是將軍的私兵,不是世家的奴隸,不是任何人手裡的刀。」
他的目光從那一百零三張面孔上一個一個地划過去。
「是人。」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李根的膝蓋彎了。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他活了二十三年,從來沒有一個握著生殺大權的人當著他的面說過這兩個字。
陳宴一把扶住了他的肩膀。
「站著,本公說了,種地的人不用跪,當兵的人也不用跪。」
他的手從李根的肩膀上收回來,轉身面向了整個校場。
「政委是幹什麼的?本公告訴你們,政委就是替你們說話的人!」
他的手指朝著觀禮隊伍的方向直直指了過去。
「你們的軍餉被剋扣了,找誰?找長官?長官就是剋扣你們的人!找衙門?衙門的人你們連大門都進不去!」
他將手指從遠處收回來,握成了一個拳頭。
「政委就是你們的嘴,你們的拳頭,替你們跟那些吸你們血的蛀蟲講道理,講不通就替你們打上去!」
台下那些原本被刺頭煽動得有些猶疑的底層士兵們,眼珠子裡的光在陳宴這幾句話之後變了。
從猶疑變成了發亮。
從發亮變成了發紅。
他跟身旁的劉四海交換了一個眼神,劉四海的手在腰間刀柄上按了按,朝著隊伍中段的幾個刺頭使了個眼色。
三個身材壯碩的刺頭接到暗號之後,悄悄從隊列中擠了出來,低著頭朝校場中央陳宴的方向迂迴過去。
他們的右手已經按在了腰間橫刀的刀柄上,指節上的力道將刀鞘上的皮革攥出了深深的褶皺。
高炅站在高台側面的陰影里,目光快速掃過了那三個正在迂迴的身影,嗓音從喉嚨底部擠了出來。
「柱國,有三個人動了。」
陳宴沒有回頭。
「看到了。」
高炅的手已經握上了橫刀的刀柄,身體前傾了兩寸。
「屬下攔……」
陳宴抬起了左手,五指微微張開,掌心朝後。
高炅的腳步停在了原地。
三個刺頭的速度越來越快,從迂迴變成了直衝,手裡的橫刀從刀鞘中抽了出來,刀身在日光下晃出了三道白光。
「陳宴,老子今天就讓你知道軍中老骨頭的厲害!」
沖在最前面的那個嗓門最大,橫刀朝著陳宴的方向直劈了過來,刀風將他身前三尺的空氣攪得嗡嗡作響。
陳宴站在原地,連身體的朝向都沒有變。
他的嘴角牽了一下,吐出了兩個字。
「紅葉。」
停了一拍。
「給他們上第一堂解剖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