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葉動了。
月白色的身影從陳宴的右側切了出去,速度快到在日光下只留了一條模糊的線。
精鋼短劍出鞘的聲響被三個刺頭的嘶吼聲蓋住了,但劍鋒入肉的聲響蓋不住。
第一個刺頭的右手手腕被劍鋒從外側橫切而過,斷筋的聲音像是一根繃緊的琴弦被人撥斷了,橫刀從手中脫出,在空中翻了兩圈,刀柄朝下扎進了泥地里。
第二個刺頭的膝彎被劍尖從後方精確地刺入了半寸,支撐衝刺的那條腿當場軟了,整個人撲面朝下摔在了校場的泥地上,下巴磕出了一道血口子。
第三個刺頭是最壯的一個,他的橫刀還沒來得及劈到一半,紅葉的左腳已經踹在了他的小腹上,巨大的衝擊力將他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四五步,撞在了身後一根旗杆上,後腦勺磕在旗杆的木柱上,眼珠子翻白了一瞬,然後順著旗杆慢慢滑了下去,癱坐在了泥地上。
三息。
從三個刺頭拔刀到全部倒地,紅葉用了三息。
她將短劍在袖口的布料上擦了一下,收回了袖管,退回了陳宴身後半步的位置。
校場上兩千人的嗓子在這三息之內被人攥住了。
陳宴低頭看了一眼倒在泥地上哀嚎的三個人,嗓音平平的。
「拖走,綁在營門口的樁子上,讓所有人看看,敢在本公面前拔刀是什麼下場。」
兩名背嵬死衛上前,將三個人像拖死狗一樣從泥地上拽了起來,鐵鏈纏上手腕和腳踝,嘩啦啦地往營門的方向拖去。
觀禮隊伍最後方的趙黑子看著這一幕,臉上的鐵青色又深了三分,太陽穴上的血管跳得像兩條瀕死的蚯蚓。
劉四海的嘴唇在他耳邊蠕動了兩下,聲音細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廢了,全廢了,正面硬沖根本沒用。」
趙黑子的手指在刀柄上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最終緩緩鬆開了。
陳宴沒有再看觀禮隊伍的方向。
他轉過身,面向那一百零三個苗子,嗓音往下沉了半分。
「第一堂課開始。」
他的手指朝著校場邊緣的一塊空地指了過去。
「所有人過去圍坐成一圈。」
一百零三個苗子齊齊挪動了腳步,在那塊空地上圍成了一個大圈,席地而坐。
楚辭盤腿坐在了圈子的外圍,膝蓋上攤著一本空白的冊子,手裡攥著一支蘸飽了墨的毛筆。
陳宴站在圈子的正中央,目光在每一張臉上逐一掃過。
他的手指落在了李根的肩膀上。
「你來說。」
李根的身體抖了一下,嗓音發緊到嘶啞。
「柱國,屬下說什麼?」
陳宴蹲下身,跟他平視。
「說你的苦。」
李根的嘴唇哆嗦了兩下,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他拚命咽了兩口唾沫,想把那股酸意壓回去。
壓不住。
「屬下原先是齊國鄴城外面的佃戶,租了王家的三畝田種,每年收成的七成交租,剩下三成勉強夠一家人喝粥。」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
「後來王家嫌三成太少了,改成了八成,屬下去求管事的,管事的一鞭子抽在屬下臉上,說嫌少就滾。」
他伸手指了一下自己左頰上一道淡淡的疤痕。
「這就是那一鞭子留下的。」
圈子裡有幾個人的呼吸變粗了。
李根的嗓音在往下走的時候碎成了一截一截的。
「屬下的老娘那年冬天病了,沒錢看大夫,屬下去跟管事的借一吊錢,管事的說,借可以,拿你媳婦來抵。」
他的拳頭在膝蓋上攥得指骨發出了咯吱聲。
「屬下沒借,屬下的老娘在那年臘月二十九死了,死的時候連一口熱粥都沒喝上。」
圈子裡一個年輕的苗子忍不住了,捂著嘴嗚咽了一聲。
李根抹了一把臉上的淚和鼻涕,嗓音嘶啞到快要破了。
「後來屬下跑了,跑到了夏州,被鐵狼幫的人抓去當苦力,鐵鏈拴著幹活,一天給一碗糙米湯,干不動了就拿鞭子抽,抽完了接著干。」
他的目光抬了起來,落在了陳宴的臉上,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翻攪著的東西比火還燙。
「是柱國把屬下從那個地獄裡拽出來的。」
他的膝蓋又彎了。
陳宴再一次伸手扶住了他。
「本公說了,不用跪。」
陳宴站起身,目光轉向了圈子另一側的周小滿。
「你呢?」
周小滿的年紀比李根小,臉上還帶著少年人的青澀,但他的眼神老得跟四十歲的人一樣。
他張了兩次嘴才發出了聲音。
「屬下一家七口人從齊國逃出來的時候,屬下的爹被齊國的巡兵一刀砍死了,娘背著小妹跑,跑到河邊的時候被箭射中了後背,她把小妹塞到屬下懷裡,說小滿你帶著妹妹走別回頭。」
他的聲音到了這裡斷了一拍。
「屬下沒回頭。」
他將臉埋進了膝蓋里,肩膀在劇烈地抽動。
圈子裡的哭聲從一個人變成了兩個,從兩個變成了五個,從五個變成了十幾個,最後像是被掀開了蓋子的沸水一樣蔓延了整整一圈。
一個瘦得像竹竿一樣的年輕人站了起來,嗓門嘶啞但帶著一股子壓不下去的恨。
「屬下叫陳大牛,屬下原先是并州的鐵匠,被當地的豪強抓去給他打了兩年的鐵器,一文錢工錢沒給過,屬下想跑,被打斷了一條腿,後來跑到了夏州,柱國分了屬下三十畝地,屬下這輩子第一次知道自己能吃飽飯是什麼滋味!」
又一個人站了起來。
「屬下叫劉三,屬下原先是流民,走了三個月的路才走到夏州,路上餓死了兩個孩子……」
他的聲音在說到「孩子」這兩個字的時候碎了,蹲在地上嚎啕起來。
楚辭坐在外圍,毛筆在冊子上飛速記錄著每一個人說出來的每一句話,墨跡暈開了好幾處,他看了一眼才發現不是墨洇了,是他自己的淚水滴在了帛面上。
他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繼續寫。
苗子們的訴苦持續了將近兩個時辰,每一個人說出來的故事都是血淋淋的,每一滴淚水裡都泡著一具屍骨。
篝火被點了起來。
火焰在秋風裡跳動著,將一百零三張或憤怒或悲傷或咬牙切齒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陳宴站在篝火旁邊,火光映在他的臉上,將那雙眼眸里的東西照得無比清晰。
他開口了。
「記住你們說出來的每一個字。」
一百零三雙眼睛齊刷刷地釘在了他的身上。
「記住你們的爹娘是怎麼死的,記住你們的孩子是怎麼餓死的,記住那些騎在你們頭上的人是怎麼把你們踩進泥里的。」
他的手指朝著篝火指了過去,火光在他的指尖上跳了一下。
「政委,就是為了讓這種事永遠不再發生。」
他的嗓門拔高了一階,聲浪從篝火旁碾壓出去,灌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以後你們當了政委,下到各個營里,你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告訴那些跟你們一樣出身的兄弟,他們手裡的槍保護的是什麼!」
他的拳頭在身前握緊了。
「保護的是他們自己的地,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以後再也不用跪著求人給一口飯吃的那個世道!」
一百零三個人的眼神在這一刻變了。
變得跟先前完全不同了。
先前是感激,是敬畏,是對救命恩人的崇拜。
現在是一種從骨頭縫裡長出來的東西,比感激更深,比崇拜更沉,是一種就算被砍斷了四肢也要用牙齒咬著旗杆不鬆口的狂熱。
李根站在篝火旁,滿臉淚痕未乾,嗓音嘶啞到了底。
「柱國,屬下明白了,屬下這條命就是柱國的,屬下活著一天就替柱國守著這些兄弟一天!」
周小滿沒有說話,他只是將右拳重重地砸在了自己的胸口上,那一拳砸出的悶響比任何誓言都響亮。
校場外圍那些沒有參加特訓但在遠處觀望的底層士兵們,有不少人在訴苦大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就紅了眼眶,有幾個年紀大的老兵背過身去抹了好幾把眼淚。
趙黑子站在最遠處的陰影里,他的臉色已經從鐵青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蒼白。
劉四海湊到他耳邊,聲音抖了兩分。
「老趙,完了。」
趙黑子的手指在身側痙攣般地抽搐了一下。
「什麼完了?」
劉四海朝著校場中央那團篝火的方向努了一下嘴。
「你看那些人的眼睛,你看那些苗子的眼神,陳宴這一手下去,這些人往後就是他的死忠,你就是拿刀架在他們脖子上,他們也不會背叛他半個字。」
趙黑子的牙齒在嘴裡磨了兩下,發出了一種讓人牙根發酸的聲響。
「那咱們怎麼辦?政委鋪下去之後,咱們吃空餉的路子全斷了,以後營里多個政委盯著,連喘口氣都得看人家的臉色。」
劉四海的眼珠子在黑暗中轉了兩圈,嗓音降到了只有兩個人的耳朵能接住的程度。
「老趙,在這兒硬來是不行了,陳宴身邊那個白衣服的女人太邪了,正面衝過去只有送死。」
他的目光閃了兩下。
「但如果……」
趙黑子的呼吸停了半拍。
「如果什麼?」
劉四海的嘴唇貼在了他的耳廓上。
「孫德才在營外還有三百多號人沒被收編,馬彪那條齊國的暗線也還活著。」
他的嗓音細得像蚊蚋的振翅。
「今夜子時,趁講武堂里的人都睡了,咱們帶人從北面的斷牆處摸進去,先控制那一百個苗子,然後逼陳宴撤掉政委。」
趙黑子的手指在黑暗中慢慢攥成了一個拳頭。
「他要是不撤呢?」
劉四海的眼珠子裡閃過了一團比篝火更暗的光。
「不撤就把那一百個苗子全宰了,沒了種子他還種什麼樹?」
趙黑子沉默了五息。
夜風從校場外面灌進來,吹得他臉上那些麻子坑裡的陰影一明一暗。
他的拳頭攥到了最緊。
「干。」
篝火的餘燼在風中明滅不定,陳宴站在火光的邊緣,他的目光越過那些已經開始入帳休息的苗子們的背影,落在了營地北面那道矮了半截的斷牆上。
他的嘴角那條弧線沒有收。
紅葉站在他身後,月白色的袖管在夜風裡微微鼓了一下。
陳宴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紅葉能聽見。
「今夜有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