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牆上的三千私兵在陳宴那句話落地之後,隊列里傳出了一陣細碎但清晰的騷動。
有人手裡的弩機晃了一下。
有人的靴子往後挪了半步。
賀蘭柏的嗓門拔到了嗓子眼的極限,聲音已經變了調。
「誰敢退!老夫砍了他!賀蘭氏養了你們這麼多年,這個時候跑就是白眼狼!」
他身旁那個私兵頭目將弩機端平了,咬著牙朝堡牆下方的人群瞄了過去。
陳宴的手在韁繩上轉了半圈,偏過頭看了赫連識一眼。
「赫連,先沖一波,試試他們的成色。」
赫連識的嗓門炸了出來。
「靈州府兵,第一營,沖!」
三百名新編的靈州府兵從人群的側翼切了出來,扛著簡易的雲梯朝塢堡的西牆狂奔而去。
他們身上的甲片在晨光中反射出了雜亂的閃光,腳步聲匯成了一陣沉悶的鼓點。
堡牆上的弩弦聲響了。
箭矢如暴雨般從堡牆頂部傾瀉而下,密集到了在空中交織出一片暗色的網。
前排的府兵中了箭,慘叫著翻倒在了壕溝的邊緣,雲梯從手中脫落,砸在了碎石地上。
赫連識的拳頭在馬鞍上砸了一下。
「他娘的,弩太密了,沖不上去!」
三百人的衝鋒在堡牆下折了七八十人,被迫退了回來。
賀蘭柏在城頭上扶著城垛,嗓門裡擠出了一聲走了調的狂笑。
「陳宴!你就帶著這幫烏合之眾來攻老夫的堡?老夫在這堡里待上一年都不帶怕的!」
他的手指朝著堡牆下方那些被射倒的府兵指了過去,笑聲更加尖銳。
「你不是活閻王嗎?有本事飛上來啊!」
宇文澤策馬跟在陳宴的右側,臉色鐵青到了極限。
「阿兄,讓赫連調重型攻城車來吧,總不能拿人命去填!」
陳宴將橫刀插回了腰間的刀鞘,手指在刀柄上輕輕叩了一聲。
他沒有看宇文澤。
他的目光穿過堡牆上那些正在重新上弦的私兵的身影,落在了堡牆內部某一個方向。
嘴角的弧度慢慢彎了起來。
「攻城車太慢了。」
宇文澤的嗓音急了三分。
「那怎麼辦?」
陳宴偏過頭看了高炅一眼。
高炅的嗓音壓到了只有三個人能聽見的程度。
「柱國,王二牛昨天夜裡傳回了消息,堡內三千私兵裡面有一千八百人是被賀蘭氏從周邊村落強征的佃戶和奴僕,這些人的爹娘妻兒現在就站在堡牆外面的人群里。」
陳宴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拍。
「王二牛在裡面發動了多少人?」
高炅的嗓音又低了半分。
「四百人已經暗中表了態,只等一個信號就動手,另外還有六七百人在觀望,只要信號一響,這些觀望的人至少有一大半會跟著倒戈。」
陳宴將目光從堡牆上收回來,轉向了葉逐溪。
「逐溪,你帶來的那把強弓呢?」
葉逐溪從馬背上解下了一把長近五尺的巨型複合弓,弓身用水牛角和榆木疊壓而成,弓弦是三股牛筋絞合的,拉力足夠將一支重箭射到三百步開外。
她的手指從箭囊里抽出了一支特製的鳴鏑火箭,箭杆比普通箭杆粗了一圈,箭尾綁著一個竹哨,箭頭裹著浸了松脂的麻布。
陳宴看了她一眼。
「等本公的命令。」
葉逐溪將鳴鏑火箭搭在了弓弦上,弓身豎在馬鞍的左側,隨時可以揚弓開射。
陳宴轉過身,面向堡牆下方那些被箭雨壓制了一輪之後正在重新集結的百姓和府兵。
他沒有下令第二次衝鋒。
他開口了,嗓門拔到了能讓堡牆上的每一個人都聽見的高度。
「堡牆上的弟兄們!」
堡牆上那些正在重新上弦的私兵聽到了這個聲音,有幾個人的手停了一拍。
陳宴的嗓門又高了一階。
「本公知道你們大多數人不是賀蘭家的人,你們是靈州的佃戶,是靈州的農夫,是被賀蘭氏從家裡抓來的壯丁!」
他的手指朝著堡牆下方那片黑壓壓的人潮指了過去。
「你們往下看看,下面站著的是誰?」
堡牆上有幾個私兵忍不住探頭往下看了一眼。
他們看到了那些舉著鋤頭和糞叉的百姓,看到了那些披頭散髮哭喊著的婦人,看到了那些被母親抱在懷裡瘦得皮包骨的孩子。
有個年輕的私兵嘴唇哆嗦了一下。
陳宴的嗓音沉了下來,沉到了能碾進每個人心裡的重量。
「下面站著的是你們的爹娘!你們的婆娘!你們的孩子!」
他的手指又朝著堡牆上方賀蘭柏的方向一指。
「賀蘭柏燒了常平倉的糧食,讓你們的家人餓死,然後逼著你們拿弓弩射自己的親人!」
他的拳頭在身前攥緊了,指關節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咔吧聲。
「你們的箭射得出去嗎!」
堡牆上的騷動比方才更大了,有人放下了弩機,有人的手在弩把上鬆了又攥,攥了又松。
賀蘭柏的臉色從慘白變成了鐵灰,嗓門拔到了破音。
「別聽他的!誰敢放下弩老夫砍誰!射!給老夫射!」
私兵頭目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了下去,弩機的方向偏了兩寸。
陳宴將目光從堡牆上收回來,低聲吐了兩個字。
「信號。」
葉逐溪的手臂在這兩個字落地的瞬間揚了起來,巨型複合弓的弓弦拉至滿月,弓身在她手中微微顫動,手指的力道將弓弦勒出了三道深痕。
她鬆了手。
嗖!
鳴鏑火箭帶著一聲尖銳到刺穿耳膜的嘯叫,從堡牆外的陣地上升空,劃出了一道筆直的火線,越過了三丈高的堡牆,重重地釘在了城樓最高處的木柱上。
竹哨的嘯聲在半空中炸開了,尖厲到連堡牆上的私兵都忍不住捂了耳朵。
箭頭上浸了松脂的麻布碰上木柱的瞬間燃起了一團耀眼的火光,火焰沿著木柱往上躥,將城樓頂部那面繡著賀蘭氏族徽的旗幟點著了。
旗幟在火中翻卷著燒成了灰燼,黑色的碎片在風中飄了出去。
堡牆內部,距離火箭落點不到五十步的一間倉房裡,王二牛猛地從草垛底下翻了出來。
他的右手握著一把藏在靴筒里的匕首,左手攥著那枚暗紅色的胸章,嗓門從喉嚨最深處炸了出來。
「弟兄們!信號到了!」
他一刀扎穿了身旁那個正在瘋狂叫囂讓私兵放箭的世家監工的後心,匕首從前胸透了出來,血濺了他半張臉。
他將監工的屍體踹翻在地上,振臂高呼。
「外面的柱國來給咱們分糧了!反了這幫吸血鬼!開城門!」
倉房旁邊的三間隔間裡,四百多個早就被王二牛和暗樁發動起來的底層私兵,在這一聲怒吼之後同時動了。
他們抄起了手邊的一切東西,橫刀的,長矛的,鋤頭的,甚至扛著板凳的,朝著城門的方向瘋狂地沖了過去。
堡內的絞殺在幾息之內鋪滿了每一條通道。
賀蘭柏從城頭往下看,看到了自己後院燃起的大火,看到了那些正在自相殘殺的私兵,看到了王二牛手裡那把插著血的匕首和胸口那枚在火光中泛著暗紅色光澤的胸章。
他發出了一聲從胸腔最深處翻出來的絕望慘叫。
「不,不可能!」
塢堡那扇沉重的鑄鐵包木雙層城門,在內部絞盤鏈條的拉扯下,發出了一陣漫長的金屬摩擦聲。
門軸在石槽里轉動,鏈條繃直了又鬆開,絞盤的搖柄被十幾雙青筋暴起的手臂拚命地搖著。
城門緩緩向外打開了。
晨光從門縫裡擠了進來,照在了堡內那些滿臉血污但雙眼通紅的底層私兵臉上。
陳宴騎在黑馬上,橫刀出鞘,刀尖指向了那道正在擴大的門縫。
「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