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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5章 罷市封鎖斷鹽鐵,活閻王冷眼觀棋

2026-09-02 04:14:24 作者: 晚風如故

  銀州城的天亮得比往常晚了半個時辰。

  不是因為雲層太厚,而是因為朱雀大街兩側那些往日裡天不亮就開門迎客的鋪面,今天全部大門緊閉,門板上貼著一張白紙,白紙上只寫了兩個字。

  無貨。

  米鋪無貨,鹽鋪無貨,鐵匠鋪無貨,布莊無貨,連賣柴火的小販都不見了蹤影。

  整條朱雀大街空蕩蕩的,只有秋風卷著幾片枯葉從青石板路面上刮過去,發出一陣讓人心裡發毛的沙沙聲。

  消息從銀州傳到了綏州,從綏州傳到了鹽州,從鹽州傳到了延州。

  一夜之間,四個州的商鋪像是被同一隻手掐滅了燈芯,齊刷刷地熄了火。

  銀州城南的一處鹽鋪門口,三十多個百姓擠在門板前面,有人拿拳頭砸著門板,有人蹲在牆根底下罵娘,有人抱著空鹽罐子發呆。

  一個瘦得顴骨都凸出來的婦人扯著嗓子朝門板裡面喊。

  「掌柜的,小婦人家裡的鹽罐子三天前就見底了,孩子吃飯沒鹽,渾身沒力氣,求求你開門賣一點吧!」

  門板裡面沒有聲音。

  旁邊一個老漢蹲在地上,手裡攥著幾枚銅錢,嗓音啞得像破鑼。

  「別喊了,昨天我來的時候還有人在裡面,今天連人都沒了,跑了。」

  婦人的手從門板上滑了下來,整個人靠在牆壁上,眼淚從臉上滾了下來。

  到了午時,消息傳得更快了。

  有人說城東的黑市上還有鹽賣,但價格已經從原來的三十文一斤漲到了六百文。

  六百文。

  一個普通農戶一個月的收入都買不起兩斤鹽。

  到了申時,黑市上的鹽價又翻了一番,一千二百文一斤,而且還在漲。

  生鐵更離譜,直接絕跡了,連一根鐵釘都買不到。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銀州城裡蔓延開來,先是百姓們開始搶購一切能吃的東西,然後是打砸,然後是搶劫。

  城西的一個散商被十幾個餓紅了眼的流民圍住了,他推車上那三袋粗鹽被搶了個精光,人也被打得鼻青臉腫,躺在路邊哼哼。

  銀州刺史府的衙役們拿著水火棍在街上巡邏,但人手太少,根本彈壓不住。

  三天後,夏州總管府。

  張文謙站在正堂的案前,雙手捧著一疊從各州送來的急報,眼底的青黑色濃到了快要滲出血絲的程度。

  他將急報一份一份地攤在了案面上,嗓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的。

  「柱國,銀州的鹽價三天內漲了二十倍,生鐵徹底斷供,延州和鹽州的情況也差不多,百姓已經開始鬧事了。」

  

  他翻到了第二份急報,手指在上面的數字上劃了一道。

  「銀州城南昨天發生了三起搶劫,城西有人打砸了兩家還沒關門的雜貨鋪,刺史府的衙役被打傷了四個。」

  他將急報放下,抬起頭看著主位上的陳宴,嗓音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焦急。

  「柱國,再這樣下去,不出五天,銀州就要出大亂子了,屬下建議暫緩新法的推行,先安撫商賈,把物價穩住再說。」

  陳宴坐在主位的交椅上,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端著一盞茶,茶蓋在他指尖來回撥弄著,發出細碎的瓷器碰撞聲。

  他將茶蓋擱回了茶盞上,抬起眼皮看了張文謙一眼。

  「安撫商賈?」

  張文謙的嗓音急了兩分。

  「柱國,屬下知道這些商賈該殺,但眼下百姓吃不上鹽,買不到鐵,再拖下去真的會出人命的。」

  陳宴將茶盞擱回了扶手旁邊的小几上,手指從茶盞上收了回來,慢慢插進了大氅的側縫裡。

  「張文謙,你跟了本公多少年了?」

  張文謙的身體微微一頓。

  「屬下跟柱國快五年了。」

  陳宴的嗓音輕了半分,輕到了像是在說一件極其尋常的事情。

  「快五年了,你還不了解本公的脾氣?」

  張文謙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陳宴從交椅上站起身,大步走到了案前,手掌按在了那疊急報上面,嗓音裡帶著一種讓張文謙後脊樑微微發緊的輕蔑。


  「一群賣鹽賣鐵的肥豬,用鹽鐵來威脅本公?」

  他將手掌從急報上抬起來,手指捏起了最上面那封信,那是錢萬三今天一早派人送到總管府門口的。

  信上的內容很簡單,只要陳宴廢除一心會,收回新法,並處死帶頭的政委,商會立刻恢復供應,平抑物價。

  陳宴將那封信舉到了眼前,看了三息,嘴角的弧度慢慢彎了起來。

  那個弧度帶著一種讓張文謙都覺得周圍溫度在急速下降的東西。

  「這群肥豬怕是不知道死字怎麼寫。」

  他將信紙在手中揉成了一團,隨手丟進了旁邊的火盆里,紙團在炭火上躥起了一簇火苗,燒成了灰燼。

  張文謙的嗓音跟了上來,帶著一絲不解。

  「柱國,那百姓那邊……」

  陳宴轉過身,看著張文謙,嗓音沉了下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

  「張文謙,你以為本公沒有準備就敢動銀州的商賈?」

  張文謙的眉心跳了一下。

  陳宴大步走到了正堂後面那扇通往密室的門前,手指在門框上的暗扣上按了一下,門板無聲地向內退了半尺。

  「跟本公來。」

  張文謙跟著陳宴走進了密室,密室的石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西北七州商道圖,圖上用硃砂和墨線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路線和節點。

  陳宴的手指落在了圖面上夏州西北方向的一條紅線上,那條紅線從夏州出發,繞過了銀州商會控制的所有傳統商道,經由一條標註著「新道」二字的路線,直通西北邊境的幾處鹽池和鐵礦。

  「這條商道,本公半年前就讓人開闢了。」

  張文謙的瞳孔擴張了一圈。

  陳宴的手指從紅線上移開,點在了夏州城外標註著「密倉」二字的三個位置上。

  「夏州的煮鹽法,本公讓工匠改進了三遍,出鹽量是舊法的五倍,成本只有舊法的三成。」

  他的手指又移到了另一個位置。

  「高爐煉鐵,本公從中原請來的匠人用了四個月時間改造了爐膛結構,出鐵量翻了兩番,鐵質比銀州商會賣的還好三分。」

  張文謙的嘴巴張了一下,嗓音從喉嚨里翻了出來,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柱國,您早就知道商會會動手?」

  陳宴的手指從圖面上收回來,插回了大氅的側縫裡,嗓音裡帶著一股子讓人後脊樑發涼的閒適。

  「本公從第一天決定動銀州的時候,就知道這幫肥豬會用鹽鐵來卡本公的脖子。」

  他轉過身,看著張文謙,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兩分。

  「所以本公花了半年時間,悄悄地把刀磨好了,就等著他們自己把脖子伸過來。」

  張文謙的後背上竄起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嗓音里的焦急被一種更濃烈的東西取代了。

  「那柱國現在為什麼不動手?密倉里的鹽鐵足夠平抑物價了,百姓還在受苦……」

  陳宴的手指在橫刀的刀柄上輕輕叩了一聲,嗓音冷了下來。

  「因為本公要讓他們死得更徹底。」

  張文謙的喉結滾了一下。

  陳宴大步走回了密室的石壁前,手指在銀州商會的位置上重重戳了一下。

  「錢萬三現在覺得自己贏定了,他會把所有的流動資金都砸進去囤貨,把價格越炒越高,等著本公低頭。」

  他的手指從圖面上收回來,在身前攥成了拳頭。

  「等他把所有的銀子都套進去了,等他的資金鍊繃到了最緊的時候,本公再一刀砍下去,他連翻身的機會都沒有。」

  張文謙的嗓音低了半分。

  「柱國,可百姓那邊……」

  陳宴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嗓音里的溫度回了兩分。

  「傳令各州刺史府,從官倉里撥出三天的口糧,按戶發放,只發糧,不發鹽鐵,撐住這幾天就行。」

  張文謙的脊背挺直了三分。

  「屬下明白了。」

  陳宴的手指從拳頭裡鬆開,朝著門外的方向點了一下。

  「還有,傳令高炅,明鏡司全面滲透銀州商會,本公不光要贏這場仗,還要把這些肥豬的家底連根拔起,一文錢都不給他們留。」


  張文謙一拳捶在胸甲上。

  「屬下這就去辦。」

  陳宴看著張文謙轉身走出密室的背影,手指在橫刀的刀柄上劃著名弧線,嗓音輕到了只有自己能聽見的程度。

  「欲使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

  他的目光越過密室的石壁,落在了圖面上銀州的位置,嘴角那條弧線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耐心。

  「錢萬三,你儘管瘋,瘋得越狠,死得越慘。」

  與此同時,銀州城,商會總部密室。

  高炅站在一面銅鏡前,銅鏡里映出的面孔已經跟三天前判若兩人。

  他的臉上貼著一層極薄的羊皮面具,面具將他原本陰鷙的五官改成了一張圓潤富態的臉,頜下粘著一縷修剪得極其精緻的絡腮鬍,頭上戴著一頂鑲了寶石的氈帽,身上穿著一件西域風格的錦袍,腰間掛著一隻鼓鼓囊囊的鹿皮錢袋。

  他將錢袋解開,從裡面倒出了十枚赤金鑄成的金餅,每一枚都有嬰兒拳頭大小,在燭光下泛著讓人移不開眼的光澤。

  他身旁站著兩名同樣化了裝的明鏡司暗樁,一個扮成了隨從,一個扮成了帳房先生。

  高炅將金餅重新裝回了錢袋,系好了袋口,嗓音壓到了只有三個人能聽見的程度。

  「從今天開始,我叫阿史那·庫爾班,西域疏勒國的大豪商,專做鹽鐵生意,這次來銀州是為了收購大批生鐵運回西域。」

  他將氈帽正了正,嘴角牽了一下,那個弧度跟他平時那種讓人後脊樑發寒的陰冷完全不同,帶著一種商人特有的圓滑和精明。

  「記住,進了黑市之後,不管什麼價格,不還價,直接買,買得越多越好,越豪氣越好。」

  扮成隨從的暗樁嗓音低了半分。

  「長史,萬一他們起疑呢?」

  高炅將鹿皮錢袋系回了腰間,手指在錢袋上拍了一下,發出了一聲沉甸甸的悶響。

  「人傻錢多的冤大頭,誰會懷疑?」

  他轉過身,大步朝著密室的暗門走去,錦袍的下擺在轉身的時候揚起了一道弧線。

  「走,去銀州的地下黑市,本公要把這些肥豬的老底摸個乾乾淨淨。」

  銀州城北,地下黑市。

  黑市藏在一座廢棄的酒窖底下,入口是酒窖後院一口枯井,井壁上鑿著鐵釘做的腳蹬,順著腳蹬往下爬三丈,就是一條寬敞的地道,地道的盡頭是一片燈火通明的地下空間。

  高炅踩著鐵釘腳蹬下到了地道里,錦袍的下擺沾了些許泥土,他拍了拍,嘴裡用一口蹩腳的中原官話嘟囔了一句。

  「這什麼破路,弄髒了我的袍子。」

  地道盡頭的守衛攔住了他,一把彎刀橫在了他的胸前。

  「什麼人?」

  高炅從腰間摸出了一塊刻著暗記的銅牌,那是他花了五百兩黃金從一個黑市掮客手裡買來的入場憑證。

  守衛看了銅牌一眼,將彎刀收了回去,側身讓出了路。

  高炅大步走進了地下空間,目光在那些擺滿了違禁貨物的攤位上掃了一圈,嘴角掛著一個商人特有的貪婪笑容。

  他在一個賣生鐵的攤位前停了下來,手指在一塊鐵錠上敲了兩下,嗓音裡帶著濃重的西域口音。

  「這鐵,多少錢一斤?」

  攤主是個精瘦的中年人,眼珠子在高炅身上那件價值不菲的錦袍上轉了兩圈。

  「八百文。」

  高炅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從錢袋裡摸出了一枚金餅,往攤位上一拍。

  「你這裡有多少,我全要了。」

  攤主的眼珠子在金餅的光澤中亮了起來,嗓音熱絡了三分。

  「客官豪氣,小的這裡有三百斤,全給您包好。」

  高炅擺了擺手,嗓音裡帶著一股子不耐煩。

  「三百斤太少了,我要三萬斤,你能搞到嗎?」

  攤主的嘴巴張了一下,嗓音里的熱絡變成了一種更濃烈的東西。

  「三萬斤?客官,這個數目小的一個人搞不定,但小的認識能搞定的人。」

  高炅的嘴角彎了一下,手指又從錢袋裡摸出了一枚金餅,塞進了攤主的手心裡。


  「帶我去見能搞定的人,這是你的跑腿費。」

  攤主將金餅攥在手心裡,眼珠子裡的貪婪濃到了化不開的程度。

  「客官稍等,小的這就去請人。」

  高炅靠在攤位旁邊的石柱上,手指在錢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嘴角那條弧度在昏暗的燈光中收到了一條讓人後脊樑發涼的直線。

  半炷香後,攤主帶著一個穿著綢緞長衫的胖子走了過來,胖子的手指上戴著兩枚翡翠扳指,一看就是商會外圍的管事級別。

  高炅的嘴角重新掛上了那個圓滑的商人笑容,手指從錢袋裡又摸出了兩枚金餅,在掌心裡顛了兩顛。

  「閣下能搞到三萬斤生鐵嗎?價格好商量。」

  胖子的目光在那兩枚金餅上停了三息,嗓音裡帶著一種試探。

  「客官是哪裡人?要這麼多鐵做什麼?」

  高炅將金餅往胖子手裡一塞,嗓音裡帶著西域商人特有的豪爽。

  「我是疏勒國的商人,要把鐵運回西域打農具,你管我做什麼用,銀子夠不夠才是正經事。」

  胖子將金餅在手心裡掂了兩下,臉上的試探被貪婪取代了。

  「客官爽快,這事小的能辦,不過三萬斤的量,得跟上面的人打個招呼。」

  高炅拍了拍胖子的肩膀,嗓音熱絡得像是在跟多年的老友敘舊。

  「那就麻煩閣下引薦引薦,我這人別的沒有,就是銀子多,誰能幫我搞到貨,我絕不虧待。」

  胖子的眼珠子轉了兩圈,嗓音壓低了半分。

  「客官明天晚上有空嗎?我帶您去見一個人,他手裡的貨比我這裡多一百倍。」

  高炅的嘴角在昏暗的燈光中彎了一下,那個弧度被他極快地壓了下去,換上了一個商人特有的期待表情。

  「好,明天晚上,我等你的消息。」

  胖子拍著胸脯走了,高炅靠在石柱上,手指在錢袋上輕輕叩了一聲,嗓音低到了只有身旁的暗樁能聽見的程度。

  「魚咬鉤了。」

  他的目光從地下空間的深處掃過,落在了最裡面那條通往更深處的暗道入口上,暗道的鐵門緊閉著,門口站著兩個持刀的守衛。

  那條暗道通往哪裡,高炅還不知道。

  但他的鼻子告訴他,那條暗道的盡頭,藏著比鹽鐵走私更大的秘密。

  一個足以讓銀州商會萬劫不復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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