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烈的一千精騎從北面的天際線上冒出來的時候,太陽正掛在正午的位置,日光把那些鐵甲表面上的每一片鱗甲都照得白花的刺眼。
旌旗是王庭特有的金底黑鷹紋,五面大旗排成一列在風裡招展著,旗杆頂端綁著的銅鈴隔著二三里遠都能聽到叮聲響。
乞伏部營地外圍三十里的高坡上,負責放哨的斥候往回跑了兩趟馬,第一趟是報有人來了,第二趟是報來的人比想像中多得多而且全副武裝。
拓跋烈沒有在三十里外紮營,他連馬都沒下,一千精騎就那麼列著方陣駐在了乞伏部營地外圍能看見帳篷頂的距離上,鐵甲反射的光連成了一條亮線。
一支三人組成的游騎從方陣前面分了出來,其中一個騎兵手裡高舉著一根包了金箔的鐵箭,杆上綁著一條巴掌寬的黑色綢帶,綢帶上用金線繡著王庭的印記。
三騎游跑到了乞伏部營地外圍的第一道柵欄前面,把那根金箭綁了石頭從馬上朝營地里射了進來,箭杆插在帳篷之間的泥地上嗡地顫了兩聲。
箭杆上除了那條黑色綢帶之外還纏了一張摺疊的牛皮紙,紙上的字乞伏骨的親兵解下來送進王帳的時候,乞伏骨正坐在鎏金馬鞍上啃一條烤羊腿。
親兵把牛皮紙呈到矮桌上展開,乞伏骨嘴裡還嚼著肉,眼珠子掃了一遍上面的字,嚼了三下咽不下去,整塊肉從嘴裡吐在了地上。
「五千頭壯牛,兩千匹戰馬,十日之內交齊,乞伏部首領接旨後出營三十里跪迎徵稅使團。」
乞伏骨念到最後那個「跪」字的時候,一腳踹在了面前燒得正旺的火盆上,火盆翻倒在地,滾燙的炭塊滾了一地,有兩塊飛到了帳壁上把牛皮燒出了焦黑的窟窿。
「跪?讓本汗跪?」
他的嗓門在帳里炸開,帳頂的銀鈴被震得瘋了一樣叮響。
阿木日從帳外衝進來的時候手裡已經拎著橫刀了。
「大汗,出什麼事了?」
乞伏骨把那張牛皮紙從矮桌上一把薅起來攥在手裡,紙面被他的手汗浸透了變成了半透明。
「縕紇提那個老雜碎,派了一千人來逼本汗交五千頭牛兩千匹馬,還讓本汗出營三十里跪著接他的狗屁金箭。」
阿木日的橫刀在手裡轉了一圈。
「大汗的意思呢?」
乞伏骨把攥成一團的牛皮紙扔在地上踩了兩腳。
「傳令,所有頭目到王帳議事,一刻鐘之內到不了的杖二十!」
一刻鐘不到,王帳里擠進了十一個人,阿木日和幾個跟著乞伏骨從最早打天下的老弟兄站在左側,右側是後來被兼併進來的幾個部落的頭人,為首的是一個叫巴雅爾的瘦老頭,原來是蒲昌部的二管事,投靠乞伏骨之後被安排管著後勤牲畜的調配。
乞伏骨把那張被踩得稀爛的牛皮紙從地上撿起來,在帳內所有人面前抖開。
「都看,縕紇提的徵稅令,五千頭牛兩千匹馬,十天之內交。」
帳內沉默了三個呼吸的時間,然後阿木日第一個開了口,嗓門比乞伏骨小不了多少。
「交個屁!大汗手底下現在帶甲過萬,乞伏部什麼時候需要跪著給人交稅了?」
阿木日的橫刀拍在大腿上哐了一聲。
「外面那一千人算什麼東西?大汗一聲令下我帶三千人衝出去把他們碾成肉泥!」
站在他旁邊的兩個少壯派頭目也跟著嚷了起來。
「就是,縕紇提自己不敢來,派一千個人來嚇唬誰呢?」
「大汗要是把牛馬交了,以後縕紇提年來抽,遲早把咱們抽成乾屍!」
右側那幾個老頭人的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巴雅爾的手搭在自己膝蓋上,手指頭在發抖,等左邊那幾個少壯派嚷完了,他才顫著聲音開了口。
「大汗,老朽說句不中聽的。」
乞伏骨歪了歪腦袋看他。
巴雅爾咽了口唾沫,嗓音裡帶著一股被什麼東西壓碎了的沙啞。
「外面那一千人是王庭精銳,一個頂咱們十個,他們身上的鐵甲是烏茲鐵鍛的,咱們的橫刀砍上去能不能砍動都兩說。」巴雅爾的聲音裡帶著一股認了命的干啞,手掌撐在膝蓋上往下壓著,好像不壓住自己就要癱到地上去。
「大汗要是跟王庭硬碰硬,那不是打仗,是拿雞蛋往石頭上撞。」
阿木日兩步跨過去一巴掌拍在巴雅爾的後腦勺上,老頭被拍得往前一栽,肩膀撞在帳柱上才站穩。
「放你娘的屁!你蒲昌部就是被王庭抽乾了壯丁才變成空殼子的,你的族人餓死在草地上的時候你跪下來交稅了沒有?交了有用嗎?現在你還替他們說話?」
巴雅爾扶著帳柱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在恐懼和委屈之間擰了兩圈,嘴唇哆嗦著張了三回才擠出聲來。
「我不是替他們說話,阿木日你聽我說完,我是怕大汗的基業毀於一旦。」他伸手朝帳外的方向指了指,手尖抖得控不住方向,「王庭底下幾萬大軍,今天來了一千,大汗把這一千人殺了,明天就能來一萬,後天來三萬,咱們拿什麼扛?拿什麼扛啊?」
「拿命扛!」阿木日的嗓門把帳頂的銀鈴都震得叮了一聲。
「老子在馬背上殺了二十年人,什麼時候怕過誰?」
另一個叫塔爾汗的老頭人往前邁了半步,把巴雅爾擋在了自己身後,聲音壓得比巴雅爾還低。
「巴雅爾說得對,大汗三思,五千頭牛兩千匹馬雖然肉疼,但總比全軍覆沒強。」他朝乞伏骨的方向拱了拱手,「交了之後咱們還有本錢,歇兩年還能緩過來,不交的話……」
「不交的話怎樣?」阿木日一腳踹翻了旁邊的一隻矮凳,斷了一根腿的凳面飛出去擦著塔爾汗的耳朵過去,塔爾汗的脖子本能地往右一歪,臉色白了一層。
「你們這幫老廢物就知道送東西買命,今天送五千頭,明天縕紇提開口要一萬你們交不交?後天他要大汗的兵權呢?大後天他要大汗的腦袋你們是不是也替他綁著送過去?」
「阿木日你別欺人太甚!」塔爾汗的聲音忽然拔高了,扯著脖子上的青筋吼了回去,「我塔爾汗帶來的八百牧民說走就走,你看你的營地里還剩多少人給你放牧!」
帳內徹底炸了鍋,左邊的少壯派拍著刀鞘嚷著要打,右邊的老頭人扯著嗓子喊著要和,兩撥人吵到後來嗓門全拔到了最高,阿木日的橫刀抽出了半截對著塔爾汗的鼻子尖,塔爾汗往後一縮,腳後跟絆在了地毯的褶子上,整個人跌坐在地。
乞伏骨坐在鎏金馬鞍上,橫刀橫在膝頭,看著底下這群人吵成了一鍋粥。
五千頭牛兩千匹馬。
他手底下全部的壯牛加起來不到兩萬頭,戰馬四千匹出頭,交了這筆稅等於把家底掏去三成,兩年之內別想恢復元氣,可要是不交,縕紇提的一千鐵騎就在外面三里地的坡上列著陣,那些鐵甲在日頭下面連成一條亮線的畫面他剛才親眼看過。
帳簾忽然被人從外面掀開了。
先是一陣冷風灌進來,帳內所有人的聲音齊齊斷了一截,然後是靴子踩在地毯上不緊不慢的兩步,帶著鐵器碰撞的細碎叮響。
高炅穿著那件舊皮襖走進來的時候,腰間短刀的柄上還沾著今早殺羊留下的干血痕,身後跟著手按刀柄的宋七,兩個人往帳內那麼一站,左右兩撥正在撕咬的頭人全安靜了下來。
高炅掃了一眼左邊漲紅了臉的少壯派,又掃了一眼右邊縮著脖子的老頭人們,嘴角往下撇了撇。
「吵什麼呢,本官在帳外面就聽見了,比馬叫得還響。」
他走到帳內正中間的位置站定,目光在巴雅爾和塔爾汗的臉上各停了一下。
「主和?」高炅的嗓音拖了一個調子,像磨刀石上鐵的聲音。
「你們從蒲昌部逃出來的時候,是不是也是跪著給縕紇提交的稅?」
巴雅爾沒吭聲,肩膀往下塌了一寸。
「交完了之後呢?」高炅往前走了一步,靴尖幾乎踩到了巴雅爾的腳背上,「你們的壯丁被抽光了,牲畜被趕走了,老婆孩子餓死在帳篷里的時候你們在哪兒?你們覺得再跪一次,縕紇提就會放過乞伏部?」
巴雅爾的嘴唇動了兩下,喉結滾了一圈,到底沒有出聲。
高炅不再看他,轉過身面對著乞伏骨,徑直走到矮桌前面,隔著火盆餘燼升上來的一層熱氣把目光釘在了乞伏骨的臉上。
「大汗,本官問你一句話,你回答本官。」
高炅的聲音不高,但那股子沉勁像石頭丟進了深井,帳內原本還在喘著粗氣的少壯派和縮在角落裡的老頭人們全安靜了下來,連呼吸的節奏都跟著壓低了半截。
乞伏骨抬了抬下巴,手指搭在橫刀的柄上沒有松。
「你問。」
高炅沒有立刻開口,而是伸出一根手指朝帳外的方向一點,那個方向正對著三里地外那條鐵甲連成的亮線。
「今天縕紇提要五千頭牛兩千匹馬,你交了,他知道你怕了。」
乞伏骨沒吭聲,下頜骨的肌肉繃了繃。
高炅收回手指,掰開第二根豎起來,語速慢了一截,一字一像在往乞伏骨的耳朵里釘子。
「明天他要一萬頭。」
第三根手指豎起來。
「後天他要你的兵權。」
帳內安靜得連火盆里炭灰坍塌的聲音都能聽見。
第四根手指豎起來。
「大後天他要你的腦袋。」
四根手指在乞伏骨面前攤開,高炅的手掌穩得像鐵鑄的一樣,帳內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楚。
阿木日站在左側,攥著刀鞘的手已經鬆開了,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盯著高炅的手看。
巴雅爾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身邊塔爾汗拽了他一把袖子,他又把嘴合上了。
「你交還是不交?」
高炅把四根手指收回來,攥成拳頭擱在身側,目光沒有從乞伏骨臉上移開過。
乞伏骨的手指在刀柄上攥緊了,指節鼓起來把皮子上的縫線都撐得發白,帳篷里沒有人敢出聲,只有外面風卷過帳頂的嗚聲悶在所有人的頭頂上。
「大汗。」阿木日往前跨了一步,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但語氣里的意思沒變過,「末將說句不好聽的,縕紇提的刀子已經架到脖子上了,你退一步他就進一步,沒有底的。」
「你閉嘴。」乞伏骨沒有看阿木日,眼睛盯著高炅手裡那隻收回去的拳頭。
帳內又靜了。
乞伏骨的手指在刀柄上一根一根鬆開,骨節撐出來的白印子慢慢回了血色。
「你說怎麼辦。」
這五個字從乞伏骨的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巴雅爾的肩膀垮了下去,塔爾汗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到底沒有開口,左邊的少壯派里有人長出了一口氣。
高炅沒有接話,轉身朝身後的宋七伸了一下手,宋七從腰間的皮囊里抽出一卷東西遞過去,高炅接在手裡,把手掌從袖子裡抽了出來,手裡捏著一張羊皮地圖,啪的一聲拍在了矮桌上面,拍得矮桌上那盞銅油燈跳了一下,燈芯歪了歪又直了回來。
「拓跋烈的底子全在這上面了。」
乞伏骨的目光落在那張羊皮上,上面的硃砂標記在油燈的光里泛著暗紅的顏色。
高炅用食指點了點地圖的邊角,那上面用硃砂標著密麻的圓點和線段。
「他的一千人是怎麼來的,糧道在哪兒,後援最快幾天能到,全在這兒。」
阿木日忍不住湊了過來,探著脖子往矮桌上看了一眼,呼吸粗了幾分。
「高大人,這是從哪兒來的?」
「大汗自己看。」高炅沒有回答阿木日的問題,食指沿著地圖上的一條硃砂線段劃了過去,指尖停在了一個圓點的位置,「他的糧道從這裡過來,走的是北坡那條干河谷,總共三百馱馬的輜重,護糧的人不超過兩百。」
乞伏骨撐著膝蓋站了起來,橫刀從大腿上滑落搭在了馬鞍邊沿,他沒有去扶,而是俯下身子把臉湊到了地圖跟前。
「這條線是什麼?」
「他的退路。」高炅的食指往左移了移,「拓跋烈這一千人是輕騎,鐵甲是穿給你看的,裡面的糧草撐不過五天,五天之內他收不到貢賦就必須往回撤,撤的路只有這一條。」
「五天?」乞伏骨直起腰來,眼睛盯著高炅的臉,「你確定?」
「本官拿腦袋擔保。」高炅拍了拍地圖的邊角把翹起來的羊皮壓平,「這份圖是我的人花了半個月跟在拓跋烈的輜重隊後面一步一步踩出來的,每一個圓點都是扎過營的地方,每一條線都是走過的路。」
塔爾汗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也往矮桌邊湊了湊,臉上的驚惶還沒褪乾淨,但眼睛裡已經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高大人的意思是……斷他的糧道?」
「不止斷糧道。」高炅轉過身面對著帳內所有人,左邊的少壯派和右邊的老頭人們全看著他,「糧道一斷,拓跋烈的一千人就是瓮中之鱉,他跑都跑不掉。」
阿木日把橫刀咣的一聲插回鞘里,胸膛里的氣終於順了過來。
「干他娘的!我就說不能跪著,高大人你早把這東西拿出來啊!」
「早拿出來你們吵得過來嗎?」高炅瞥了他一眼。
阿木日噎了一下,咧嘴笑了笑沒接話。
乞伏骨重新坐回鎏金馬鞍上,把橫刀撿起來擱回膝頭,目光在地圖上來回掃了兩遍,手指沿著那條硃砂標出來的干河谷慢慢划過去,劃到盡頭的時候停住了。
「糧道兩百人,本陣一千人,加起來一千二。」他抬起頭看著高炅,「我出多少人?」
「兩路。」高炅伸出兩根手指,「一路五百人堵糧道,一路一千人正面拖住拓跋烈,五天之內他的馬餓得站不住,大汗再收網不遲。」
乞伏骨的手指在刀背上敲了兩下,咚的悶響在安靜的帳子裡格外清楚。
「阿木日。」
「在!」
「你帶五百人去堵那條河谷,帶夠三天的乾糧,宋七跟你一起去,他認路。」
宋七在高炅身後微點了點頭,手從刀柄上鬆開了。
乞伏骨的目光掃過帳內所有人的臉,最後落回高炅身上。
「五天。」
高炅的嘴角動了動,說不上是笑還是什麼別的表情。
「五天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