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坡後的深溝里。
十二具屍體被堆在一起。
血已經凝固了,黏在衣服上,散發著一股腥臭味。
陸溟蹲在溝邊,用一把短刀割下一塊柔然士兵的衣角。
擦乾淨馬槊上殘留的血跡。
他身後站著的十個親衛,正在檢查地面。
「這裡還有血。」
一個親衛指著地上一小塊暗紅色的痕跡。
另一個親衛立刻抓起一把浮土,蓋在上面。
用腳踩實。
「還有嗎?」
「沒了。」
親衛們把現場又檢查了一遍。
確認沒有遺漏。
陸溟站起來,把擦乾淨的馬槊扛在肩上。
「撤。」
十個親衛跟著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走出百步。
陸溟突然停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緩坡的方向。
夜色里,那片地方一片漆黑。
什麼都看不見。
陸溟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柔然的游哨,也就這水平。」
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身後的親衛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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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很輕。
輕到幾乎聽不見。
***
大軍的臨時營地。
陳宴坐在石頭上,等著陸溟回來。
高炅站在他旁邊。
「柱國,陸溟應該快回來了。」
話音剛落。
遠處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陸溟扛著馬槊從黑暗裡走出來。
槊杆上的血跡已經被擦乾淨了。
「柱國。」
他在陳宴面前停下。
「十二個柔然游哨,全部解決。」
「屍體藏好了,戰馬也處理了,現場看不出任何痕跡。」
陳宴從石頭上站起來。
「做得不錯。」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
夜已經深了。
「傳令下去,全軍休息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後,繼續前進。」
高炅轉身去傳令。
士兵們聽到命令,紛紛在原地坐下。
裹緊大氅,閉上眼睛。
抓緊時間休息。
陳宴沒有坐下。
他走到營地邊緣,看著北面的夜色。
張文謙從後面走過來。
「柱國,屬下算了一下,按照現在的速度,後天黃昏就能到王庭外圍。」
陳宴點頭。
「糧草輜重呢?」
「分批跟在後面,距離咱們大概二十里。」
張文謙從袖子裡掏出算盤,撥了兩下珠子。
「李三那批偽裝成商隊的人,已經到了石山附近,正在按計劃藏匿糧草。」
陳宴的手指在劍柄上敲了兩聲。
「很好。」
「告訴李三,藏好之後就在原地待命,等本公的信號。」
張文謙應了一聲。
轉身去安排。
陳宴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的目光一直盯著北面。
夜色里,草原延伸到地平線的盡頭。
那裡就是柔然王庭。
縕紇提的老巢。
陳宴的嘴唇動了一下。
「快了。」
***
一個時辰後。
大軍重新出發。
這次不用再裹蹄了。
夜色太深,就算有動靜,柔然的斥候也看不見。
馬蹄踩在草地上,發出密集的悶響。
顧嶼辭的先鋒營依然走在最前面。
他騎著馬,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草原上的夜色像一塊巨大的黑布,把所有東西都遮住了。
顧嶼辭只能靠感覺判斷方向。
他的右手一直按在腰間的彎刀上。
隨時準備拔刀。
走了兩個時辰。
東邊的天際開始泛白。
黎明快到了。
顧嶼辭勒住馬。
他舉起右手。
身後的先鋒營瞬間停下。
顧嶼辭翻身下馬,趴在地上。
耳朵貼著草皮。
他閉上眼睛,仔細聽著。
地面傳來細微的震動。
很輕,很遠。
但確實存在。
顧嶼辭睜開眼睛。
「前面有人。」
他站起來,回頭朝身後的副將招手。
「派兩個斥候,往前探十里。」
副將應了一聲。
兩個斥候從隊列里騎馬衝出去。
消失在晨曦里。
顧嶼辭重新上馬,等著。
一刻鐘後。
兩個斥候回來了。
「將軍,前面五里處有一座小型營地。」
「營地里大概三百人,都是柔然的外圍守軍。」
顧嶼辭皺起眉頭。
「防守嚴密嗎?」
斥候搖頭。
「不嚴密,營地里的士兵都在睡覺,只有幾個哨兵在巡邏。」
顧嶼辭沉默了一會兒。
轉身策馬往後跑。
他要去找陳宴匯報。
***
陳宴正騎在馬上。
看見顧嶼辭回來,他勒住馬。
「怎麼了?」
顧嶼辭在他面前停下。
「柱國,前面五里處有一座柔然營地,駐軍三百人。」
陳宴的眼睛眯了起來。
「防守如何?」
「很鬆散,大部分士兵都在睡覺。」
陳宴沉思了片刻。
「繞過去。」
顧嶼辭愣了一下。
「繞過去?」
「對。」
陳宴點頭。
「現在還不是暴露的時候。」
「繞過去,不要驚動他們。」
顧嶼辭想了想。
「明白。」
他轉身回到先鋒營。
下令隊伍調整方向。
從柔然營地左側三里外的地方繞了過去。
大軍像一條黑色的長龍。
在草原上蜿蜒前行。
直到把那座營地甩在身後十里外。
陳宴才讓隊伍恢復直線前進。
***
太陽升起來了。
草原上的溫度開始回升。
陳宴下令全軍停止前進。
「就地休整,吃午飯。」
士兵們紛紛下馬。
從懷裡掏出乾糧啃著。
陳宴也下了馬。
他站在一塊高地上,舉起單筒千里鏡往北面看。
千里鏡里,草原一望無際。
遠處隱隱約約能看到幾座零星的帳篷。
那是柔然的遊牧部落。
陳宴把千里鏡放下。
轉身走回臨時營地。
高炅遞過來一塊乾糧。
「柱國,吃點東西。」
陳宴接過來,咬了一口。
乾糧硬得硌牙。
但他嚼得很慢,很認真。
高炅蹲在他旁邊。
「柱國,咱們這麼繞來繞去的,會不會耽誤時間?」
陳宴把乾糧咽下去。
「不會。」
「現在每多走一步,就離王庭更近一步。」
「只要不暴露,時間就不是問題。」
高炅點點頭。
「屬下明白了。」
陳宴喝了一口水。
「去告訴葉逐溪,讓她的游騎散開,盯緊周圍十里內的所有柔然營地。」
「一旦發現有人往王庭方向跑,立刻截殺。」
高炅站起來。
「屬下這就去辦。」
***
午飯後,大軍繼續前進。
這次走得更快了。
馬蹄踩在草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顧嶼辭的先鋒營依然沖在最前面,他騎著馬,目光掃視著四周。
前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片起伏的緩坡。
緩坡後面,似乎有什麼東西。
顧嶼辭舉起右手,先鋒營停下。
身旁的副將湊過來,壓著聲問:「將軍,怎麼了?」
「坡後面有動靜。」顧嶼辭沒回頭,視線釘在那片緩坡上,「派兩個人過去看看。」
副將朝後面一揮手,兩個斥候策馬衝出去。
馬蹄聲越來越遠,兩人翻過緩坡,消失在視野里。
顧嶼辭勒著馬韁,一動不動地等著。
沒多久,馬蹄聲重新響起來。
兩個斥候跑得比去時還快,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撞了邪。
「將軍!」斥候翻身下馬,跑到顧嶼辭馬前,「坡後面是一片盆地,盆地里全是馬!」
「馬?」顧嶼辭眯起眼,「多少?」
「屬下粗略數了一下,木柵欄連綿好幾里,裡面密密麻麻全是戰馬,不下五千匹!」
另一個斥候接話:「將軍,那些馬膘肥體壯,毛色油亮得跟綢緞似的,比咱們軍中最好的馬還強上三分。」
顧嶼辭愣了一瞬。
「五千匹?」
「千真萬確。」斥候拍著胸口,「屬下兩個人都數過了,只多不少。」
顧嶼辭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馬場周圍有多少守軍?」
「不多,百來號人,分散在柵欄四周巡邏。」
「就這點人?」
「就這點人。」斥候咽了口唾沫,「將軍,有的守軍還靠著柵欄柱子打盹呢,連刀都沒帶在身上。」
顧嶼辭沉默了幾息。
「你們在這裡等著,誰都不許動。」
他調轉馬頭,猛夾馬腹,往後方跑去。
一路穿過行軍隊列,直到跑到陳宴馬前。
「柱國!」
顧嶼辭翻身下馬,大步走過去。
陳宴正坐在馬上飲水,見他跑得滿頭是汗,把水囊從嘴邊移開。
「出了什麼事?」
「前面發現了一處柔然的戰馬繁育基地…...」顧嶼辭站在他馬前,胸口起伏得厲害,話卻說得乾脆利落。
陳宴手裡的水囊停在半空。
「什麼?」
「是一片盆地,就在前方緩坡後面…...」顧嶼辭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手背上全是濕的,「盆地里有木柵欄圍起來的馬場,連綿好幾里,裡面全是上等戰馬,屬下派了兩個斥候確認過,至少五千匹。」
「五千匹上等戰馬?」陳宴緩緩把水囊掛回腰間,整個人坐直了。
「沒錯。」顧嶼辭點頭,喘息還沒平穩,「那些馬比咱們軍中的還好,毛色油亮,膘肥體壯,一看就是精心餵養出來的種馬。」
「守軍呢?」
「百來人。」顧嶼辭伸手比了個數,「分散在柵欄四周巡邏,有的靠著柱子打盹,連刀都沒帶在身上,防守鬆散得跟沒有一樣。」
陳宴沒接話,眼睛眯起來看著他,像是在判斷這話有幾分可信。
顧嶼辭知道他在想什麼,又補了一句:「屬下親自去坡上看過地形,兩個斥候分開數的,數目對得上。」
高炅在旁邊聽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湊上來,嗓門壓不住:「柱國,這可是天賜良機啊,五千匹上等戰馬,要是能搶回來,咱們騎兵的戰力…...」
「閉嘴。」陳宴抬手打斷他。
高炅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往後退了半步。
四周安靜下來。
只剩遠處馬匹嚼草的聲音。
陳宴翻身下馬,靴子踩在草地上,走了兩步,背對著眾人站著。
誰也沒敢出聲。
片刻後,他笑了。
那笑聲不大,就兩三聲,但邊上幾個人後背都緊了緊。
「五千匹上等戰馬。」陳宴轉過身來,臉上那點笑意已經收乾淨了,「縕紇提還真是給本公備了一份厚禮…...」
顧嶼辭跟上去兩步,「柱國,咱們動手嗎?」
「動。」
「那屬下現在就帶人…...」
「等等。」陳宴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太陽還掛在西邊,離落山還有段時辰,「現在不行。」
顧嶼辭腳步頓住,「為什麼?」
陳宴沒正面回答,反問他:「你帶三千人衝進去搶馬,動靜能傳出去多遠?」
顧嶼辭張了張嘴,沒說話。
「十里之內的柔然營地全能聽到。」陳宴替他答了,往回走了一步,站到顧嶼辭正對面,「白天聲音傳得遠,馬群一炸窩,蹄聲能滾出去二十里。」
「一旦走漏消息,王庭那邊提前有了防備,咱們這一路白走了。」
顧嶼辭咬了咬牙,「那什麼時候動?」
「今夜子時。」陳宴伸出一根手指,「子時動手,那些守軍睡得最死,你帶先鋒營摸進去,把柵欄打開,用最快的速度把馬趕走。」
顧嶼辭想了想,眉頭擰起來:「五千匹馬跑起來,動靜也不小。」
「所以你得快。」陳宴盯著他,一字一字地說,「從打開柵欄到把馬趕出盆地,本公只給你一炷香的時間…...」
「一炷香?」顧嶼辭皺起眉,「柱國,五千匹馬,一炷香,這…...」
「夠了。」陳宴語氣不容商量。
顧嶼辭沒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馬是群居的畜生,頭馬一跑,其他的全跟著跑。」陳宴說著,伸手朝北面一指,「你不用管每一匹,盯住頭馬就行,頭馬往哪走,五千匹馬就往哪走。」
顧嶼辭琢磨了一下這話,點了點頭。
「屬下明白了。」
「還有。」陳宴往前走了一步,跟他的距離拉近到一臂之內,聲音壓低了,「本公只要馬,不要人頭。」
顧嶼辭抬眼看他,不解地問道:
「你的人進去之後,能不殺就不殺。」
「為什麼?」
陳宴看著他:「殺了人就有血腥味,馬會躁,五千匹馬一躁起來,你一炷香的時間根本不夠用。」
顧嶼辭恍然,拳頭在腿側攥了一下又鬆開:「屬下想岔了,那要是守軍發現了呢?」
「發現了就打暈,拖到一邊去。」陳宴說得輕描淡寫,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聲音比方才更低。
「記住,誰敢驚動柔然主力,提頭來見。」
這句話落下來,顧嶼辭後背一緊。
他抱拳:屬下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