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於閔子墨小隊最初進入時的喧囂。
此時的顛倒域,一片死寂。
顧謹之拖著「驚鴻」,一步,又一步,在怪誕的浮島間艱難挪動。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腳步虛浮,無力,踉蹌。
每挪動一米,劇痛便從周身一道道傷口上傳來。
大的,嚴重的傷口,他已經做了簡單的包紮。
即便如此,仍有血液不斷滲出。
隨著他的前行,一道長長的,暗紅色的血痕緩緩延伸著,仿佛沒有盡頭。
他該停下來,處理一下的,哪怕塗一些再生凝膠,稍稍恢復一下,也不會流那麼多血。
但他沒有停下,而是強忍著劇痛,操控皮膜蠕動,勉強擠住傷口。
他的喉嚨幹得冒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
可他的腰包在戰鬥中破了個大口子,包括營養劑在內的許多物資都遺落在了第八層。
他就那麼忍著,一步一步的往前挪。
起初,他還戒備著,擔心有章魚怪偷襲。
走著走著,卻發現,整個顛倒域,安靜得過分,一隻怪物都沒有了......
漸漸的,身體有些麻木,傷口的血流得慢了些,精神也稍稍恢復。
他越走越快,不顧疼痛。
他穿過一座「浮島」,上面全是傾倒的超市貨架,各種商品撒了一地,蒙著厚厚的灰。
他又穿過一座「浮島」,密密麻麻的小吃餐車擠滿了整個陸塊,各色美食琳琅滿目,還冒著熱氣,跟剛出鍋似的。
......
終於,在一座由巨型樂高積木搭成的兒童小鎮「浮島」上,他看到了戰鬥痕跡,還有熟悉的章魚屍體。
他精神一振,循著淵怪屍體的方向,繼續找。
穿過「小鎮」主幹道,來到浮島邊緣。
一座巨大的,堆滿各式汽車的浮島出現在下方。
「浮島」之上,數也數不清的「車山」高低起伏,像一座座金屬的墳冢。
而腳下,一根巨型「鉛筆」一頭搭著「兒童小鎮」,一頭頂著「車山」浮島。
他拖著刀,在傾斜的「路面」上一步一頓,順著「鉛筆」向下。
很快,他看到,鉛筆頭與「車山」連接處,章魚怪的屍體堆積如山,如瀝青般的黑血肆意流淌。
見到這一幕,顧謹之的心莫名揪起。
但細心搜尋後,他鬆了口氣,這裡......只有淵怪的屍體。
又在周圍走了一圈,期間,他蹣跚地爬到「車山」半腰,環視四周。
他發現,章魚的屍體只集中在這一小片區域,並沒有向「浮島」深處蔓延。
再次回憶剛剛「兒童小鎮」中的見聞,似乎......最終的戰場並不在這裡。
他沒有氣餒,而是忍著持續不斷的劇痛,下了「車山」,又一步步順著「鉛筆」,挪回「樂高小鎮」。
再找找。
果然,又有新的章魚屍體指路。
就這麼找著,走著,又過了兩個浮島。
一座是個電玩城,只是,其中所有的遊樂設施都倒懸在天際。
它們正常運行著,很新,仿佛有無形的人正在遊玩。
另一座,則堆積著無數巨大的、破碎的洋娃娃。
各種衣物和肢體阻擋著道路,給行動不便的他造成了不少困擾。
當他踏上最後一座浮島後,章魚屍體越發稀疏,往往要找尋很久才能看到一具。
終於,顧謹之停在了一家燈火通明的電影院前。
望著爆米花專櫃旁,那兩三根切口平整的乾枯觸手,他緊繃的唇角,有了一絲極淡的弧度。
他吸了口氣,走進影院,穿過檢票口,轉過拐角。
一隻被劈成兩半的章魚怪核心,靜靜躺在他腳下。
他抬起頭,面前是觀影廳的入口——3號廳。
顧謹之握緊了刀柄,邁步走入。
影廳內的光線並不昏暗。
他從一側的通道,慢慢走向前方的觀眾席。
這才發現,影廳的天花板和遠處的銀幕早已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無星無月、一片灰濛濛的蒼穹。
在那灰濛的深處,一道道難以名狀的巨大暗影緩慢蠕動,散發著無邊的壓抑。
但顧謹之此刻無暇他顧。
因為,第一排座椅上,那道纖瘦的身影,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她就那麼坐著,身前半米不到,地面已然撕裂塌陷,再往前,便是無盡的灰白虛空。
她的雙腿輕輕晃蕩著,口中哼著不成調的歌,帶著幾分輕鬆愉悅。
似乎察覺到他的到來,她緩緩轉過頭。
看到顧謹之,李薇揚起一個笑容。
那笑容,明媚得,仿佛能驅散這片絕望之地的所有陰霾。
然後,他看見女孩朝他招了招手,又拍了拍身旁的座椅。
顧謹之本想保持嚴肅,嘴角卻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揚。
他輕輕將「驚鴻」收回刀鞘,緩步走過去,慢慢坐到女孩身邊。
剛坐下,顧謹之手中就是一沉。
低頭一看,是個散發著淡淡光芒,栩栩如生的橘子。
呃......一個由存在物質構成的橘子。
李薇:「嘬嘬嘬,看,給你個橘子。」
顧謹之:「......」
李薇:「怎麼?不喜歡?」
顧謹之沉默片刻,竟然把橘子收進了口袋。
李薇側過頭來,打量著顧謹之一身破碎的鎧甲和襤褸的作戰服,還有那些或深或淺,或長或短的傷口。
她好看的眉頭皺了皺,「你咋來了?」
顧謹之望著前方翻湧的灰白,想了想,聲音嘶啞道:「收到調查局的協助請求,過來幫忙。」
「咦~傷成這樣......」李薇做出看見道德模範的表情,「救個不認識的人,你這也太拼了吧!」
隨即話鋒一轉,又得意起來,「可惜,你來晚了。」
「放心,上峰賞的東西,我可以分你一點。」
說著,她用大拇指和食指比了個小小的「縫」。
想了想,可能覺得「縫」還是大了點,她乾脆將指腹捏緊了。
顧謹之失笑,側過頭,想說——我不要,都歸你。
卻撞見李薇那張沒什麼血色的小臉。
她的臉上,虛弱與疲憊根本藏不住,與說話時那股子活潑勁兒完全兩樣。
「你......」
顧謹之低下頭,話還沒說完,面前卻突然多了一根營養劑。
李薇把手中的「牙膏管」晃了晃,「給你了,就剩這一管了。」
顧謹之下意識接過,卻沒打開,而是繼續盯著李薇,「你怎麼了?」
「就是用力過猛,有點透支了,」李薇虛弱地擺了擺手,還打了個哈欠,「你趕緊炫吧,再不補充點水分,我怕你脫水昏迷。」
「醜話說前頭哈......」李薇想瞪眼,眼皮卻沉重地耷拉著,「我可沒勁兒背你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