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下學宮之中。
一位頭髮花白的儒生坐在槐花樹下。
如今天下已然到了盛夏,按理來說,槐花也應該凋謝了去。
可是此時此刻這座庭院之中,一切仿佛都定格於此。
槐花樹下有一張石桌,桌子上一些泛舊的古籍被風吹拂...翻書聲在寂靜的庭院之中份外的悅耳。
老人似乎有些老眼昏花,蒼老的手指微微提起,捏起一朵槐花,在舌尖微微一抿。
一股並不強烈,頗為青澀的甜意讓他不由的沉浸其中。
仿佛又回到了當年...他的娘親還在。
手把手的教給他捻花取蜜。
翻書風忽然大了一些...卻見老眼渾濁的老人緩緩起身,眼神中甚至有些重影。
他笑了笑...露出僅剩的兩顆牙齒。
「師弟...你來了?」
面容和煦,鶴髮童顏的荀子端坐在凳子上。
也不避諱,拿起來藏書,掃了兩眼。
看著這些來自於後世的藏書,他竟然是掏了掏耳朵。
「隔靴搔癢的東西...師兄看這個做什麼?」
能夠被荀子稱為師兄的...便只有那位被譽為孝道大家,日後定然是儒家聖賢,道統傳承萬年的曾子了。
曾子聞言,笑了笑。
「許久不曾見過新鮮事物...便想要看一看。」
隨後曾子看向荀子的身後。
「我記得師弟已經不收徒了?」
「又收了一個。」
「看上去頗為不忿。」
「這個不是...這個是奴才。」
「城門外的才是我的高徒。」
「哦哦...」
曾子笑眯眯的從腳下提起一個食盒,笑著說道。
「小奴才...要不要吃一塊槐花餅?」
青宣見狀,臉一黑。
冷哼了一聲,便想要離開。
剛走到門口,荀子卻是淡淡說道。
「不要離開百步之內..」
「否則,我的手段...你是清楚的。」
青宣頭皮發麻...心中更是問候了沈離千八百遍老祖宗。
可是這些詛咒的話,他又不敢說出來...生怕被這荀子教育了去。
話到了嘴邊,只說出來了一句。
「知道了...」
門合攏,庭院之中只剩下了兩個人。
荀子看著眼前的曾子,平靜說道。
「師兄都是快死的人了...摻和進來這種大事對於你來說有什麼好處?」
「文脈所取所得,給麾下眾弟子去爭奪不就是了。」
曾子呵呵一笑。
「正是因為我要死了...才不得不用這種方法叫來師弟。」
「不然的話,你怕不是要蝸居在小聖賢莊一輩子?」
荀子見狀,表情依舊平靜,似乎看穿了一切,並不言語。
這意味著...他本身就在抗拒。
曾子見狀,也不多說...數十年的時光,他們早就將默契刻到了骨子裡面。
他眼神渾濁的看向城外,神色悲憫。
「仙道暫且避退,是因為靈氣低迷,列仙藏於洞天福地之中...倒是給了人道百家發展的契機。」
「今世為大爭,先賢林立,百家爭鳴,卻沒來由的出現了儒家獨霸的局面。」
「稷下學宮與所謂的飛仙門相交莫逆...我實在是看不清,也看不懂。」
荀子點頭...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他到底不是荀子這種超然世外之人,自然看不穿。
只是看穿了...又能怎麼樣?
與其迎接一個撲朔迷離的未來,不如就這般看著就好了。
曾子聲音有些沙啞。
「城門外一場禁制...我卻能察覺到,裡面有你的手筆。」
「天下群星薈萃,但是同一時間冒出來這麼多,也是一件恐怖的事情。」
「你在...做什麼?」
荀子搖了搖頭。
「我的人...不求聞名於世。」
「但是我的道,總應該傳下去才是。」
「我看不清他的人,但是卻能夠看到的他行為...」
曾子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他也是一位異人嗎?」
「....」
「那麼來此...是為了給他鋪路求道?」
「不會鋪路,只為了求道。」
「能夠走到什麼程度,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當真是口是心非...雙標的很啊。」
曾子搖了搖頭,起身說道。
「異人之中,七國儒士爭先恐後相繼淪為『孔儒』,小聖賢莊文脈牢牢把手...我活著尚且能夠鉗制。」
「那我死了呢?」
荀子卻道。
「死了就是死了...你都名傳千古了,就不要管後代子孫了。」
曾子笑罵。
「你這個小兔崽子。」
荀子微微一笑,身形緩緩消散。
卻見荀子緩緩呢喃。
「不過總是刀子嘴的...這不叫人來給老夫排憂解難了嗎?」
....
城門外。
眾多儒生看向了沈離...眾矢之的之中,沈離好似背離了整個天下。
好似從茫茫眾生之中抽離了出來!
而這種特有的抽離感官,在本來就敏銳的衛莊眼中看來...越發嚴重。
他那如狼似虎的野心之中...漸漸生出了一絲擔憂。
似乎在害怕什麼東西。
天下黯淡了下去,唯獨這一身紫色袍服光亮無比,仿佛走到了一條從未有人走過的道路。
與眾生之路逆行...
周圍的怒意好似一把大錘,將這一面鏡像並且黯淡的世界打碎。
這些儒生們目光中帶著無窮的分量...
而那稷下學宮的儒生,卻是眉宇間滿是怒火。
「你把他殺了?」
「你憑什麼殺他?」
「眾生之德,聖人之言,猶憐草木青...」
「你憑什麼肆意決定一個人的生死...你有什麼資格。」
「你不過一個身外之人,來我洛邑...誰給你的膽量!」
千夫所指...沈離面色平靜。
這一場局,是完完全全針對他而來。
不...換句話說,是針對這個受過荀子教導的九公子而來。
目的...也沒有別的,儒家文脈。
儒家的文脈有何作用他不知曉,但是眼下...這一場禁制,這一場刻意布下的局,卻是陰毒到了極點!
雲海劍宗...到底用了什麼方法,使得田猛來此?
是有意?還是單純的一場意外...
亦或者是雲海劍宗使用某種術法,禁制主導?
這些不得而知...
但唯一知曉的,這一場陰毒的局面,讓他陷入了兩難境地。
面對這冷冰冰的質問,沈離只是緩緩將鯊齒插入劍鞘之中。
慢條斯理。
「明法以束心,重刑以懲惡。」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若是天下都是你殺我我殺你...天下人不是要死絕了?」
「那麼律法又有何用?」
那儒生卻莞爾一笑。
「好一個明法以束心,重刑以懲惡。」
「好一個冠冕堂皇...」
「看不出來,你這儒袍下面,藏著的居然是法家的刀子...」
那儒生反唇相譏,冷笑說道。
「可是我卻聽聞...這田猛老丈,與你有著一飯之恩。」
眾人譁然...鄙夷目光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