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洛……」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喊出了聲。
也許喊了，也許只是在心裡喊的。
她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現實和幻覺的邊界在酒精的作用下變得模糊不清。
她睜開眼睛。
或者說，她以為自己睜開了眼睛。
房間的燈光似乎變暗了，變成了暖黃色的、柔和的色調，像以前和林洛來的時候，他總會調的那種燈光。
恍惚間，她看到床腳邊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懶洋洋地靠著牆，黑色的碎發下，一雙眼睛正含笑看著她。
是林洛。
是高中時，是那個眼裡只有她的林洛。
韓悅兮的眼淚「唰」地一下就流了下來。
她知道那不是真的林洛。
她知道那是酒精製造的幻覺，是她的大腦在自作主張地把她最渴望看到的東西投射出來。
可她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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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在乎這是不是真的，不在乎明天醒來會不會後悔，不在乎體面不體面、驕傲不驕傲。
她只想說。
把那些憋了一整天、一整個白天、一整個黃昏、一整晚的話，全部說出來。
她抱著膝蓋，縮在床的另一角，像個被遺棄的小動物，哽咽著開了口。
「你為什麼……」
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哭腔，帶著顫抖，帶著一個溺水之人最後的掙扎。
「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不是無聲的、克制的、偷偷摸摸的眼淚，而是大顆大顆的、止不住的、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的眼淚。
它們爭先恐後地湧出來，滑過她的臉頰，滴在她的手背上，滴在被子上，滴在她千瘡百孔的心上。
她的聲音很小，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委屈。
「一個不夠嗎？為什麼要有我的同時，還去招惹別人？」
「我是不是很差勁？所以你才要找別人來替代我？」
「溫言……她那麼乾淨，那麼好。」
「你看著她的時候，是不是就像……就像當年看著我一樣？」
面前的幻影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笑容依舊。
這笑容刺痛了她。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她縮在床腳，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團。
她看著那個虛幻的影子，眼淚模糊了視線。
「你告訴我，我做錯了什麼……」
「是因為我當初離開你嗎？可是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這些天來，我每天都在後悔，每天都在想，如果時間能倒流，我一定不會走，我一定不會……」
她哽咽得說不下去，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一隻被擱淺的魚。
「我改了那麼多……我改了脾氣，改了性格，改了所有你不喜歡的地方……我學著溫柔，學著包容，學著體諒，學著不再任性……我把我能給的都給你了，我就差把我的心都掏出來給你看了……」
「可你還是……」
她說不下去了。
那個詞卡在她的喉嚨里，怎麼都吐不出來。
背叛。
欺騙。
不愛了。
每一個詞都像是一把刀，割在她的舌頭上。
「你對溫言那麼好……」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一縷快要散去的煙，「你幫她擦手，你抱她，你親她……你看她的眼神，和以前看我的時候一模一樣……」
「你知道我看到那些畫面的時候，是什麼感覺嗎？」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那個虛幻的影子。
「我感覺有人拿了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我的肉……我感覺我的心被人掏出來，摔在地上，踩碎了……」
「可是最痛的不是這個。」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亂地擦了一下臉上的淚，可剛擦掉，新的又涌了出來。
「最痛的是，我明明看到了，我還是……」
她咬住了嘴唇，咬得很用力，用力到嘴裡瀰漫開一股鐵鏽的味道。
「我還是放不下你。」
那幾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我是不是很賤……」
她笑了，笑裡帶著淚，帶著自嘲，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卑微，「你都那樣對我了，我還是在想，也許你有苦衷，也許溫言只是你的朋友，也許是我誤會了……」
「可是那條消息……你說你在玩遊戲……你騙我……你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就騙了我……」
她的聲音又哽咽了。
「你知道我當時在想什麼嗎？我在想，如果我沒有發那條消息，如果我沒有給你撒謊的機會，我是不是還可以繼續騙自己……騙自己說你是愛我的，騙自己說你和溫言沒什麼……」
「可你騙了我。」
「所以連騙自己的機會，你都不給我。」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整個人縮在床腳，像一片被暴風雨打落的葉子，濕透了，破碎了，再也飛不起來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半小時。
哭聲漸漸小了，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
韓悅兮靠在床頭，眼睛紅腫得像核桃，睫毛膏被淚水暈開，在眼瞼下留下兩道黑色的痕跡。
她的妝全花了，那個精緻的、完美的、無懈可擊的韓悅兮，在這一刻徹底消失了。
只剩下一個狼狽的、脆弱的、遍體鱗傷的女孩。
她看著那個虛幻的影子，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像是從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可是……」
「可是我也知道，是我先對不起你的。」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在膝蓋上的手。
手指細細長長的，指甲上塗著淡粉色的甲油，是林洛陪她去做的。
他說這個顏色好看，顯得手白。
「如果不是我先離開你，你也不會變成這樣吧……」
「是我把你推開的，是我讓你覺得，感情這個東西不可靠，不值得信任……是我讓你變成了一個不敢再全心全意去愛的人……」
「所以你才會……所以你才會在愛我的同時，也愛著別人……因為你怕，你怕再一次被丟下，你怕付出了全部最後還是一無所有，所以你給自己留了後路……」
她吸了吸鼻子，眼淚又掉了下來。
「都是我的錯。」
這五個字說出口的時候，她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軟軟地靠在床頭，沒有了一絲力氣。
「如果我沒有走……如果我們還在一起……如果我沒有說過那些傷人的話……你是不是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你是不是就會只愛我一個人……」
她伸出手，想要去觸碰那個虛幻的影子。
指尖穿過空氣，什麼都沒有碰到。
那個影子還在那裡，可她的手穿過了它，就像穿過一團霧，一片光，一個永遠無法抵達的夢。
韓悅兮的手懸在半空中，僵住了。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
「你看，我連你都碰不到了。」她喃喃地說，「我是不是又一次把你弄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