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林洛說「肚子餓了」,韓悅兮本想脫口而出「自己想辦法」。
可話到嘴邊卻拐了個彎。
「你不會自己去找吃的啊?」語氣還是硬邦邦的,像是嫌他事多。
「會,可我想來想去,好像從來沒吃過你做的飯。」
韓悅兮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垂下眼睛,假裝在看手裡那件疊了又拆、拆了又疊的毛衣。
「我只會煮泡麵。」
「那你煮的泡麵一定很講究。」
「平平無奇。」
「我知道你在謙虛,就像我出門在外,向別人介紹我的外貌,我也喜歡說我平平無奇。」
韓悅兮白了一眼林洛,把毛衣往衣櫃裡一塞。
她從林洛身邊走過去的時候故意擦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像是一種帶著情緒的推搡。
林洛側身讓了一下,嘴角彎了彎,跟在她身後下了樓。
這分明就是韓悅兮在和他調情嘛。
房間的頂燈有點暗。
韓悅兮盯著從國內來過來的那包紅燒牛肉麵,包裝袋有些反光。
只有一包。
韓悅兮轉過身。
林洛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衛衣兜里,視線越過她的肩膀,精準地落在那包孤零零的麵餅上。
「一人一半?」林洛提議。
「你休想搶我最後一包泡麵。」韓悅兮把泡麵往自己懷裡扒拉了一下。
「那總不能讓我看著你吃。」
「你可以回房間閉上眼睛。」
兩人僵持。
小三花從林洛腳邊溜過去,跳上吧檯,尾巴掃過那包泡麵。
韓悅兮嘆氣,把泡麵扔回柜子。「換衣服,出門。」
阿沃里亞茲的夜很冷。
風停了,空氣乾冷乾冷的,吸進鼻腔里颳得生疼。路燈把雪地照得昏黃,踩上去嘎吱作響。
韓悅兮把自己裹在一件巨大的黑色羽絨服里,只露出一雙眼睛。林洛穿得單薄些,衝鋒衣拉鏈拉到最頂端,雙手插兜,縮著脖子走在她旁邊。
「去哪吃?」林洛問。
「跟我走就行。」
小鎮不大,餐飲區集中在中心廣場附近。很多店已經打烊,只有幾家酒吧和餐館還亮著燈。木製招牌在冷風中輕晃。
韓悅兮推開一家名為「Le Chalet」的餐廳木門。
暖氣撲面而來。混合著烤肉、紅酒和一種濃烈發酵氣味。
林洛抽了抽鼻子。「什麼味兒?」
「奶酪。」韓悅兮熟門熟路地找了個靠窗的空位坐下,「本地特色。」
侍者遞上菜單。全法文。
林洛看天書。
韓悅兮沒看菜單,直接用流利的法語和侍者交流了幾句。侍者笑著點頭,收走菜單離開。
「點什麼了?」
「奶酪火鍋。Fondue Savoyarde。」韓悅兮倒了杯檸檬水,「來阿爾卑斯山不吃這個,等於沒來。」
「火鍋?」林洛來了精神,「有毛肚鴨腸嗎?」
韓悅兮翻了個白眼。「只有麵包和土豆。」
十分鐘後。
一個架在酒精爐上的陶瓷鍋端了上來。鍋里咕嚕嚕冒著泡,濃稠的淡黃色液體翻滾著,散發出極其濃郁的……腳臭味。
林洛戰術後仰。
「這就是你說的特色?」
「格呂耶爾奶酪加白葡萄酒。」韓悅兮拿起一根長柄叉子,叉起一塊切好的法棍麵包,在鍋里攪了一圈,拉出長長的絲。「嘗嘗。」
她把叉子遞過去。
林洛看著那塊裹滿不明液體的麵包,遲疑了。
「怕下毒?」
林洛接過叉子,視死如歸地送進嘴裡。
咀嚼。
停止咀嚼。
他的五官開始不受控制地聚攏。
濃烈的奶腥味混合著發酵的酸味,直衝天靈蓋。白葡萄酒的澀味在舌根蔓延。
他艱難地咽了下去。趕緊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
「怎麼樣?」韓悅兮托著下巴看他。
「評價是,」林洛放下水杯,「不如康師傅。」
韓悅兮樂了。她自己叉了一塊土豆,蘸了奶酪吃得津津有味。「山豬吃不了細糠。」
「這糠太細,我胃受不了。」林洛把面前的盤子推遠了點,「這玩意兒吃多了不膩嗎?」
「熱量高,抗凍。」
一頓飯吃得極其敷衍。林洛勉強吃了兩塊土豆,剩下的時間都在喝檸檬水。韓悅兮倒是吃了不少,最後還點了一份蘋果派。
結帳出門。
冷風一吹,林洛打了個飽嗝,全是奶酪的酸味。
「現在去哪?」他問。
「散步,消食。」
兩人沿著一條僻靜的坡道往上走。
這裡沒有店鋪,只有錯落有致的木屋別墅。燈光稀疏。星空很亮,銀河橫跨天際。
兩人並肩走著。中間隔著半米的距離。
誰也沒說話。
只有腳底踩碎冰雪的聲音。
韓悅兮雙手插在羽絨服口袋裡,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裡面的布料。
高中那年。
她走得太絕。
沒留一句話,沒打一個電話。直接人間蒸發。
她知道林洛找過她,找了很久,但沒有找到。
但林洛這次卻找到了她。
她曾經欠他一個解釋,甚至欠他一個道歉。
可當如今林洛他真生生站在面前,甚至跟著她跑到歐洲這冰天雪地里,她又慫了。
她摸不清林洛的底牌。
他好像已經變了。
不再是曾經那個滿眼都是自己的男孩。
「林洛。」她停下腳步。
前面是一個觀景台。木製欄杆外,是深不見底的山谷。
林洛跟著停下,轉頭看她。
路燈從側面打過來,他的半邊臉隱在陰影里。
「你大老遠跑來歐洲,到底想幹嘛?」韓悅兮直視他的眼睛,語氣很輕,卻帶著不容退避的意味。
林洛沒立刻回答。
他走到欄杆邊,往下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山谷,又抬起頭看星星。
「旅遊啊。」
「說實話。」韓悅兮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是為了完成我們以前說好的環球旅行?還是……」她頓了頓,把那個詞咬在嘴裡轉了一圈才吐出來,「想重新追我?」
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
林洛轉過身,背靠著欄杆,雙手抱胸。
他看著韓悅兮。
看她凍得發紅的鼻尖,看她眼睛裡的緊張。
「別自戀了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