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光一點一點地亮起來，從灰白色變成淺金色，從淺金色變成淺藍色。
多瑙河上的水鳥開始叫了，一聲一聲的，不急不慢，像是在叫醒這座沉睡的城市。
韓悅兮靠著窗台坐著，腿蜷在胸前，下巴擱在膝蓋上。
她沒有動，從窗簾拉開到現在，她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
腿麻了，腰酸了，脖子僵了，可她不想動。
動一下，就要面對這個已經亮透了的世界。
她不想面對。
小三花從床上跳下來，走到她腳邊，用腦袋拱了拱她的腳踝。
「喵——」
聲音又軟又糯，像在問「你怎麼了」。
韓悅兮沒有低頭，可她的手伸過去，準確地落在了小三花的背上。
手指插進它的毛里，一下一下地順著。
小三花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跳上她的膝蓋，蜷成一團。
隔壁房間有動靜了。
不是腳步聲，是行李箱輪子滾過地毯的悶響。
林洛在收拾東西。
今天是他該回去的日子。
機票是昨晚訂的？
是早就訂好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說了「該回去了」。
不是「我要回去了」，是「該回去了」。
他把欠她的那些溫柔還給了她，然後他該走了。
「走吧，我們也回家吧。」她低頭對小三花說，也像是對自己說。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連一點點不甘都沒有了。
當一個人被逼到絕境，反而會生出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平靜。
她平靜地洗漱，換衣服，把為數不多的化妝品抹在臉上，試圖遮住那一圈濃重的黑眼圈和毫無血色的嘴唇。鏡子裡的女人，陌生得讓她自己都有些心驚。
然後，她平靜地打開行李箱，把這一個月來的戰利品，那些裙子，首飾，紀念品，一件一件地往裡塞。
動作有條不紊，像是早就演練過千百遍。
當她把所有東西都收拾妥當，拉上行李箱拉鏈的那一刻，房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很輕，很有節奏的三下。
是林洛。
韓悅兮抱著小三花，走過去，打開了門。
「早。」他的聲音有點啞。
「早。」
兩人隔著一道門檻，對視了一眼，又都迅速地移開了目光。
「收拾好了嗎？該去機場了。」他的聲音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
「嗯。」韓悅兮應了一聲，側身讓他進來，自己則轉身去拎行李箱。
林洛很自然地走過去，從她手裡接過了箱子。「我來。」
從房間到電梯，再到酒店大堂，辦理退房，坐上計程車。整個過程，兩人再沒有一句多餘的交流。
計程車在布達佩斯空曠的街道上行駛，車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
鏈子橋，國會大廈，那些昨天還覺得美得驚心動魄的建築，此刻在她眼裡，都變成了沒有意義的鋼筋水泥。
她偏著頭，看著窗外，假裝對風景很感興趣。
林洛坐在她旁邊，中間隔著一個貓包的距離。他也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在手機屏幕上划來划去。
小三花在貓包里發出一聲不滿的抗議，似乎是嫌這氣氛太過沉悶。
到了機場，託運行李，過安檢，流程走得異常順利。他們坐在候機大廳的椅子上，等待登機。巨大的玻璃窗外，一架飛機正緩緩滑入跑道，然後加速，抬頭，沖向雲霄。
韓悅兮看得出神。
「悅兮。」林洛忽然開口。
她回過神，轉頭看他。
「回去以後……」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你有什麼打算？」
「回京城，給自己放個假，然後繼續環遊世界。」她回答得很快，像是在背誦早就寫好的台詞。
「挺好。」林洛點了點頭，又陷入了沉默。
韓悅兮看著他疲憊的側臉，心裡某個地方，還是不受控制地抽痛了一下。
她以為自己已經心如死灰了，可原來不是。那片廢墟之下，還有未死的餘燼。只需要一陣風，就能重新燃起火星。
登機口的廣播響了，提示他們乘坐的航班開始登機。
周圍的人開始起身，排隊。
林洛也站了起來，拿起手邊的貓包。
「我先走了。」
韓悅兮沒動。
她看著他，看著這個即將從她生命里徹底退場的男人。
韓悅兮的嘴張開，又合上。
她看著他側臉的線條，看著他微微抿起的嘴唇，看著他垂下來的睫毛。
她想說「你別走」，想說「你帶我一起走」。
可那些話在喉嚨里轉了一圈又一圈，像困在瓶子裡的蜜蜂，嗡嗡地，找不到出口。
她怕。
怕說出來之後，他會拒絕。
怕他說「我必須回去」，怕他說「葉懷瑾還在等我」，怕他說「我們不是說好了嗎」。
更怕他說「好，我不走了」。
然後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留下來，然後呢？
那些女孩怎麼辦？
那些欠下的債，他還還是不還？
她不想做那個「讓他背信棄義」的人。
她不想讓他的愧疚變成將來對她的怨恨，哪怕只有一點點。
韓悅兮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遠。
他穿著那件深灰色的外套，背著她熟悉的那個舊書包，頭髮有點長，遮住了後頸。
她看著他從人群中穿過去，走過了值機櫃檯，走過了安檢口的指示牌，走進了人流里。
快要轉彎了。
林洛似乎忘記了帶走小三花。
韓悅兮抱著小三花的手收緊了。
小三花被她勒得難受，「喵」了一聲。
她沒聽見。
怎麼辦？
我到底該怎麼辦？
韓悅兮無助的低下眼眸，與懷中的小三花對視著。
我們都被他拋棄了，對嗎？
與此同時。
轉過彎道的林洛並沒有繼續前進，而是來到拐角處來回踱步。
壞了呀。
怎麼韓悅兮沒有追來呢？
腦海中推演的劇情並不是如此發展的呀。
按理來說，不應該是我即將離開，韓悅兮對我依依不捨，從而對我進行挽留。
隨即我說出我心中的顧慮，而韓悅兮卻不計前嫌嗎？
怎麼不按常理出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