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王小小提了丁陽結婚。
老丁點頭:「光光頭過來,把你要帶,全部帶過來,你給我紙條就行。」
丁旭生氣了:「我大哥結婚,你怎麼一點也沒有反應?一點也不像高興的……」
賀建民打斷他:「旭旭,軍人結婚要打報告的。報告一交上去,政審一過,檔案一看,你哥的檔案里,家庭成員那一欄寫得明明白白:父,丁建國。你說,政審部門看到這一欄,第一件事是什麼?」
丁旭愣了一下,然後猛的說:「通知我爹!」
「對。」賀建民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用煙屁股指了指老丁的後背,「你爹早就知道了。報告交上去的第一天,政審科的電話就打到他辦公室了。他裝得跟沒事人似的,那是因為他在等,等你哥把日子定下來,等黃佳國那邊的政審流程走完,等所有手續都辦妥了,再開口。他不是沒反應,他是把反應藏起來了。」
丁旭轉過頭看著老丁的後背,聲音拔高了半度:「爹!你早就知道了我哥要結婚?你一個字都沒跟我們說!」
老丁頭也沒回,腳下的軍靴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節奏一點沒亂:「說什麼?說你哥打了結婚報告?那是他的報告,不是你的。等你哪天也打一份上來,老子自然會理你。」
丁旭懟道:「那你也不能一點反應都沒有啊!大哥要結婚了!你高興不高興總得有個話吧?」
老丁停住腳步,轉過身來,他看著丁旭,:「你哥的結婚報告,是跟佳佳一起交的。政審是我親自簽的字。日子定在五月,地點在大慶油田駐軍禮堂。這些我都知道。還要我說什麼?」
丁旭急得臉都紅了:「說大哥終於有人照顧了!說老丁家後繼有人了!你總得有個高興的樣子吧!你就是這樣子,大哥怕你。」
老丁把煙叼回嘴裡,深吸一口,緩緩吐出一團白霧:「你哥從小就懂事。家裡給他什麼他就拿什麼,不給的他從來不伸手要。你爺爺奶奶問他想要啥,他說『啥都不要,弟弟妹好就行』。你大伯問他將來想幹什麼,他說『當兵,跟爹一樣』。」
他頓了頓,把菸灰彈在雪地上:「我不是不高興。我是覺得,這個孩子,這個從來不給家裡添麻煩的孩子,終於給自己找了個人,能在他累了的時候給他倒杯熱水,能在他受了傷的時候替他心疼。你問我高不高興,我高興。但我更想當面跟他說。不是跟你們,跟你們說跟屁。」
回去的路上,雪越下越大。
王小小走在最前面,老丁跟在她旁邊,父女倆低聲說著丁陽結婚的細節,黃佳國家裡幾口人,結婚那天誰去接親,爺爺奶奶那邊怎麼通知。
丁旭跟在後面,時不時插一句嘴,說大哥結婚他一定要去,軍管的假,他不知道跟誰請假。
賀瑾走在最後面。
他手裡攥著一顆大白兔奶糖,是剛才她姐塞給他的。
他沒剝開,他低著頭,黑著臉,軍靴踩在雪地上,每一步都踩在前面丁旭留下的腳印里,像是故意不想踩出自己的路。
賀建民走在他旁邊,隔著半米的距離。
這個半米是賀建民自己拉的,他不敢靠太近。
今天一天,他抱了王小小,跟丁旭逗了半天悶子,跟老丁互相罵了個痛快。
唯獨對他親兒子賀瑾,他只在上車的時候說了一句「小瑾,坐那邊去,別擠著你姐」,然後就再也沒單獨跟他說過一句話。
他不是不想說。他是不敢說。
他賀建民這輩子,怕過什麼?老美的坦克沒怕過,零下四十度的極寒沒怕過,抱著炸藥包往敵營沖的時候手都沒抖一下。
但他現在怕他兒子。
他為這個兒子驕傲,驕傲得每次都和老喬炫耀。
但他也只敢在老喬面前,在指揮部里說。
他不敢當著賀瑾的面說。
因為賀瑾在三處。
他是老陸的人。
他這輩子都在為老陸爭取(搶)裝備,在大大小小的協調會上跟上級拍桌子罵娘,跟老丁磨牙鬥嘴,跟老方隔空對罵,每一次都是為了從別人的嘴裡給老陸摳出一塊肉來。
現在他的親兒子在沈強國手下,是三處的技術顧問,是沈強國點名要的接班人。
三處缺裝備,賀瑾親手設計了電磁監測網,然後親手把這塊肥肉送到了二科和軍管的談判桌上。
這件事做得對不對?對。
這件事有沒有他賀建民的立場?沒有。
如果他走到兒子面前說「幹得好,爹為你驕傲」,那他怎麼對得起老陸?
如果他走到兒子面前說「你搞的東西應該先給老陸」,那他怎麼對得起兒子?
他是父親,但他的身份首先是軍人。
軍人不能越界,父親不能傷害兒子。
這兩條底線在他心裡打了死結,解不開,只好選擇沉默。
老丁皺著眉看著後面老賀這個二百五,說一句,兒子,你很棒很難嗎?
王小小冷哼:「難,除了我親爹,你們對自己的孩子,都是二百五。」
丁旭點頭:「尤其是我親爹,二百五中的二百五。」
王小小喊道:「爹,你還不把小瑾背到你脖子上,他的腳凍著了。」
賀建民愣了一下隨後說:「啥?幾步路就凍著了?」
賀瑾整個臉黑了。
賀建民把兒子提起來,丟到肩膀上:「你小子比看起來重。小瑾,你今天給三處爭了那麼大的項目,爹還沒跟你說……」
賀瑾冷冷說:「給不給老陸,不是我說的算!」
賀建民不服氣了:「憑什麼不給我們老陸呀!你們這群嫁出去的閨女,回娘家又拿又哭著拿,死勁薅羊毛;有好東西了,就嚴防死守,堵死門窗,不給老陸。」
賀瑾扯著他頭髮:「親爹,我又不是陸軍崽崽,我姐才是陸軍崽崽,你找我姐呀!即使給老陸實驗,我要申請去一軍二師……」
賀建民怒了,跑著走,老子回去揍他。
「老賀你走那麼快幹嘛!」老丁在後面喊。
賀建民頭也沒回,聲音在雪夜裡格外響亮:「你們走快點,別磨蹭!」
王小小走在老丁旁邊,也看了一眼,面癱臉:「爹,賀爹有時候笨死了,爹還是你最好。」
老丁得瑟說:「那是當然,老子是第一個拿到少將的,第一個有崽崽的……」
丁旭懟道:「第一個不會當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