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司令離開之前,對王小小揮揮手。
王小小看了丁爸一眼,老丁點點頭。
王小小跑到吳司令面前。
吳司令彎下腰和她平視,臉上是老兵看見新兵時特有的笑:「小刺頭,小光頭,我們老陸家的崽崽。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你本人。」
王小小立正敬禮,動作乾脆利落:「到。」
吳司令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在二科好好干,不許給我們老陸家丟人。但是二科要是有人欺負你,就回家。知道嗎?你記住,你身後站的是整個老陸。我們老陸,一直在。」
王小小面癱臉上那雙眼睛亮了一下,但聲音帶著喜悅:「是。」
他把手伸進軍大衣內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王小小手心裡。那是一枚舊的領花,銅質的,邊緣磨得發亮,背面刻著一個小小的「陸」字。
「這是我的領花,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但跟著我去過打老美,去過西藏,去過這東北的每一寸雪地。你拿著。以後你要是受了委屈,想回家了,就把它別在領口上。老陸的門,永遠給你開著,不問你什麼時候回來,只問你過得好不好。我老吳說話算話。」
老丁心裡罵娘,老陸最喜歡做這種事。
如果老陸是虛偽的,說一套做一套,他有一萬種方法拆穿他、噁心他、在會議桌上把他懟得體無完膚。
偏偏老陸那個王八蛋是真心實意的。他摸閨女的頭,那句「我們老陸一直在」,那種老兵對新兵的純粹喜愛,全是真的。
他這拳頭打在棉花上,還反彈回來一股暖流,憋屈死他了,好在老陸沒有女兵主力。
王小小目送吳司令離開,她轉頭看著爹黑著臉,她扯了扯爹的衣袖說:「我是二科的。老陸雖親,終是外戚。」
沈強國笑眯眯說:「小小呀!你幫三處到處收電子設備,這錢必須我們三科付,只要你拿著帳單過來就行了,知道了,不需要你的津貼付錢!」
王小小也不客氣:「好。」
丁旭跑到方爹身邊:「爹,上交給軍委,是不是要拖到三年五載。」
方臻拍了拍他的腦袋,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讓丁旭縮了一下脖子。
「國之利器,軍委的首長們比我們還急。你信不信,老吳這會兒人還沒到邊防,老沈電話已經打到北京去了。
他比誰都清楚,這東西早一天鋪到一線,他的兵就少一分危險。
實驗還不好做嗎?
自家人當實驗,讓二科的情報員帶著電台躲到防區里隨便哪個犄角旮旯,發報,測向,抓人,全套流程走一遍,數據就出來了。
你還真覺得要找個真特務來實驗?等真特務送上門才測試,那是拿邊防戰士的命在等。」
丁旭恍然大悟,拍了一下腦門,然後又被方臻拍了一下。
方臻冷颼颼的說:「已經夠笨的,別拍你自己腦門。你這腦子,考試能過才有鬼。回去把《軍管條例》第三章背了,明天我抽查。」
「明天不是星期天嗎?」
「星期天就不用抽查了?你將來帶兵巡邏,特務還挑星期天不上班?去打飯去。」
丁旭聽話跑了下樓去食堂。
林大隊長站在食堂門口,手裡捏著一張帳單,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算一筆永遠算不平的帳。
他今天一早就開始準備了。三個少將,每人一份紅燒肉、一份酸辣土豆絲、一個煎荷包蛋,外加窩窩頭管夠。
這些東西在軍管食堂的帳本上都列得明明白白,每一筆都有審批單,每一斤肉都有來源,他老林經手的帳,軍委來查都挑不出毛病。
但他千算萬算,沒算到賀建民會來。
賀建民不在計劃內。他是老陸的人,不是軍管請的客人。按規矩,他的餐食不能走軍管的公帳。
他從口袋裡摸出錢包,數了幾張毛票,放在食堂的出納台上。
出納是個上了年紀的後勤兵,看著那幾張毛票,又看了看林大隊長鐵青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大隊長,這是?」
「老賀的飯錢,別問了。」林大隊長說完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折回來,補了一句,「給他多打兩塊肉,他守邊防的,油水少。」
丁旭端著一個大托盤上樓。
會議室里,老丁、老方、老沈已經把桌上的圖紙和協議收起來了。
三人各自坐在摺疊椅上,面前各擺著一個搪瓷缸,姿勢不一樣但表情一樣,都是剛打完一場硬仗之後特有的鬆弛。
老丁在點菸,老方在轉鋼筆,老沈在擦眼鏡,誰也不說話,但誰也不覺得尷尬。
他們仨這輩子從戰壕里到會議桌上,一起打過的仗比一起喝過的茶還多,沉默就是最好的休息。
丁旭把托盤放在桌上,開始分飯盒。
打開第一份,紅燒肉五塊,油光赤亮,肥瘦相間,底下鋪著一層酸辣土豆絲,旁邊臥著一個煎得金黃的荷包蛋。
老丁把煙掐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他偏過頭看了方臻一眼:「老方,你軍管食堂的紅燒肉,比二科強。二科的炊事班炒糖色總糊鍋。」
方臻沒接茬,慢條斯理地夾了一筷子土豆絲。
沈強國在旁邊已經吃上了,吃相斯文但速度不慢,碗裡的紅燒肉已經少了兩塊。
王小小、賀瑾和丁旭的飯盒是統一規格的,豬肉燉白菜粉條。
王小小打開飯盒蓋,筷子在裡面翻了兩下,翻出五片肉,每一片都薄得能透過肉看到下面的粉條。
她抬頭看了丁旭一眼。丁旭正端著自己那份,筷子在白菜粉條里撥拉了半天:「五片。林叔數的,一片不多,一片不少。」
王小小低頭繼續吃,沒有發表任何評論。
賀瑾坐在角落裡,捧著飯盒,先把肉片挑出來放在窩窩頭上面,然後才開始吃粉條。
吃到一半忽然抬起頭看著他姐:「姐,你說我們這麼拼命,是為啥?」
老丁他們停下來筷子,笑眯眯地看著這孩子,等著聽他的答案。
她想起了後世那段話:「一代人打了三輩子的仗,叔爺爺就是生在這時代,打鬼子,打老蔣,打老美,犧牲是我們必須付出的代價,我們不付,兒子付,孫子付,還是我們付吧
那是我叔爺爺和爹們這一代,而我們這一代,為了讓更多崽崽能吃上比這個更好的,不會再挨餓肚子。」
王小小的筷子已經伸出去了。她動作快如閃電,先探進老丁的飯盒,精準地夾走兩塊紅燒肉,擱進賀瑾的飯盒裡。
老丁的筷子剛夾著一塊肉往嘴裡送,餘光掃到閨女的筷子在自己飯盒裡攪和,筷子頓了一下,但沒攔。
王小小不知道客氣啥!
她喜歡一視同仁,沈強國、賀爹、帥爹全部要了兩塊,
再從賀建民的飯盒拿了荷包蛋,放進賀瑾碗裡。
8塊紅燒肉,小瑾2塊,她和丁旭各3塊。
吃完飯,除了方臻留下,其它三人離開。
王小小一腳把賀瑾踢了出去,她眼神警告賀爹,對賀瑾好好解釋。
她送爹回二科飛機場,丁旭開車。
老丁:「小小,這次反特電子網,你當宋乾的副手,回來一批電子設備的二科愣頭青,不懂人情世故,才華橫溢,但是有蠢的要死,護著他們,他們是國家科學的基石。最好能教會他們當啞巴。」
王小小看著她爹:「爹,你沒有病吧!?就連你……」
老丁打斷她,低聲說:「我聽到了一個孩子對父親的指責:你為什麼要回來,在老美那裡不好嗎?別墅、牛排,香檳,麵包,汽車。你為什麼放棄優渥的生活,回來受苦?你為什麼要帶我走這條荊棘路?
年少之人不懂家國擔當的困惑,他們不知道,父輩捨棄安逸,本就是為了給後人開闢一條不再艱難的道路。」
王小小靠到他肩膀上:「爹,我不大想去五七學習思想課。」
老丁點點頭:「所以你要。教會他們激情做事,啞巴做人。」
老丁眯著眼笑著問:「閨女,爹讓你走滿是荊棘路,你願意走嗎?」
王小小想了很久,一直沒有說話,直到了飛機場,她看著爹說:「爹,我願意,他們是國家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