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233章 戲曲名角和鴉片(一)

第233章 戲曲名角和鴉片(一)

2025-12-05 04:02:21 作者: 愛吃番茄炒蛋的貓爺

  1958年3月的洛京城內,熱浪滾滾,仿佛要將整座城市都烤化一般。

  路上行人匆匆,不是躲在路邊的商店、就是城市的樹蔭下避暑,街道上空蕩蕩的,唯獨有一處是例外。

  洛京平安街「同慶班」的戲樓前,門口的夥計穿著青布短褂,扯著嗓子喊:「哎——樓上樓下滿座嘍!今晚金老闆的京劇《霸王別姬》和蘇老闆的桂劇《大儒歸鄉》,未來的五天,還有粵劇、川劇、湘劇等,只要你想看的,這裡都有!」

  「你想看的、要加座的,您得往前挪挪,再晚些,可就沒地兒啦!」夥計一口北平的口音。

  同慶樓的售票處擠滿了人,有的穿著長袍短褂、有的穿著整齊的襯衫,有的穿著洗得發白的西裝,從日出就排起了隊,手裡拿著皺巴巴的紙幣,嘴裡念叨著戲班的幾位老闆。

  戲樓的入口處的轎車一輛接一輛,車簾掀開,不是穿綢緞馬褂的商會老闆,就是穿著西裝的國會議員老爺,連街邊穿著短襯衫的小商販和小市民都特意繞到同慶園的門口,想蹭蹭這位「活霸王」金少山的名氣。

  洛京的人們通過同慶樓鋪天蓋地的宣傳,都知道這位金老闆可是北平城裡,論老生戲,金少山說第二,沒人敢說第一。

  在民國,他唱霸王,戴霸王盔、大黑千金、忠孝帶掛兩邊,手裡龍泉寶劍一擺,一句「無顏面對江東父老」,字正腔圓,中氣十足。

  台下不管是權貴還是平民,都得拍著桌子叫好,連樓上包廂里的軍閥太太,都要放下手裡的蜜餞,直著嗓子喊賞。

  聽說,同慶班的金老闆和其他戲班名角,都是一群港島來的商人,為了慶祝李總統開疆拓土的功績,專門從中原請來的。

  同慶樓的後門,一隊精銳的士兵警戒周邊。

  「清荷,你什麼時候喜歡上戲曲了?」李崇文逗著自家的閨女,有些好奇向妻子問道。

  「說不上喜歡,偶爾聽聽!」阮清荷抱著剛滿一歲的兒子,不在意的說道。

  「不喜歡!那你為什麼要拉著我過來,你不是不知道,戲曲我根本欣賞不來!」

  「總統夫人學習漢文化,喜歡上了漢人的戲曲,有什麼比這更能鼓勵其他民族融入漢族的。」

  「這是港島商人的邀請,聽說政府最近的招商引資不是很順利,就當千金買馬骨了。」

  阮清荷知道李崇文對於西邊的戰事並不擔憂,反而關心南方的招商引資,東南亞的華商的投資太少了,沒有達到政府最初的目標。

  「還有,你最近太忙了,沒時間休息,也沒時間陪陪我們。正好借著這個機會好好放鬆,陪陪我和兒子閨女。」阮清荷牽起李崇文的手。

  戲樓的後台,比前台還熱鬧。

  梳頭的、勒頭的、遞水的、調弦的,人影穿梭,卻都透著股小心翼翼的勁兒,所有人的目光,都繞不開角落裡那張鋪著藍布的八仙桌。

  桌上坐著的正是「活霸王」金少山,同慶班的台柱子,曾經北平城裡響噹噹的鬚生泰斗。

  他今年四十出頭,面容俊朗,只是眼下泛著淡淡的青黑,正由徒弟小豆子給他勒頭,手指卻無意識地摩挲著桌下的一個紫檀木盒子。

  

  「師父,勒緊點不?您今兒唱霸王別姬,眼神得亮,勒緊了顯精神。」小豆子的手很巧,絲線在金少山頭上繞了兩圈,輕輕一扯。

  金少山應了一聲,聲音有些發啞:「再松半分,別勒得慌。」

  他說著,趁人不注意,悄悄的打開紫檀木盒子的暗門,漏出一點暗褐色的煙膏,混著淡淡的焦香,在滿是胭脂水粉味的後台里,悄悄瀰漫開來。

  班主蘇景堂端著一碗熱茶湯走過來,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一起,臉上堆著笑,聲音卻壓得極低:「少山,今兒台下有幾位洛京的大人物,你可得打起精神,別出岔子。」

  他把茶湯遞過去,目光掃過那紫檀木盒子,喉結動了動,又補了一句。

  「那東西……少沾點,南華這邊的煙館都被封了,昨兒又封了兩家,聽說連軍隊都出動了,現在緝毒隊的人,天天在街上轉。」

  金少山接過茶湯,喝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卻沒皺眉:「班主,您放心,我心裡有數。」

  「不沾點這個,烏江自刎那段,我怎麼唱得出那股子悲憤的勁兒?」

  他放下茶碗,打開紫檀木盒子,用銀簽挑了一點菸膏,飛快地按進桌下藏著的煙鍋里,剛要摸火柴,就聽見前台傳來「哐哐」兩聲鑼響——頭通鑼敲了,離開演只剩半個時辰。


  蘇景堂看著他的動作,心裡像壓了塊石頭。

  他比誰都清楚,這紫檀木盒子裡藏著的,是同慶班的命,也是同慶班的禍。

  金少山的嗓子是老天爺賞飯吃,可在1948年染上了菸癮,從此就離不開這東西。

  來到南華後,為了給他弄煙膏,蘇景堂不得不向港島商人打聽,最後和洛京城城南的劉三爺打上了交道。

  那劉三爺表面上是開綢緞莊的,背地裡卻憑藉著和桂系的舊關係,成為洛京乃至南華最大的煙土販子。

  每次拿煙土,劉三爺都笑著說,看在金老闆的面子上,算你便宜點,可蘇景堂知道,那笑容背後,藏著刀。

  「班主,你別愁眉苦臉的。」金少山抽完一口煙,臉色果然紅潤了些,眼神也亮了。

  「我唱了幾十年戲,什麼樣的場面沒見過?」

  「南華政府禁鴉片,我懂,可我這是為了唱戲,又不是為了販毒,沒人會說什麼。」

  「再說,台下那麼多戲迷,他們捧著我,就算有人想找事,也得掂量掂量。」

  金少山覺得班主太過小心了,他以前在北平的戲迷,能從戲樓排到護城河邊上。

  上到前清的遺老、開商號的老闆、民國的高官,下到拉洋車的、挑擔子的,都愛聽他的戲。」

  他剛來南華,聽說總統夫人熱心慈善,就向戲樓後面的孤兒院捐了一半家產。

  孤兒院的張院長今年六十多了,腿不好,卻天天拄著拐杖來到戲樓門前,逢人就說,金老闆是好人啊!

  孤兒院的孤兒突發急病,金少山甚至主動掏出私房錢,送孩子們去醫院看病。

  前台的二通鑼敲過,金少山換上了楚霸王的戲服,往鏡子前一站,立刻沒了剛才的萎靡,只剩下戲裡人的悲愴與豪邁。

  小豆子遞過馬鞭,他接過,往手裡一掂,對蘇景堂笑了笑:「班主,瞧好吧!」

  鑼鼓聲再起,金少山邁著台步,緩緩走上戲台。台上的燈光,一下子聚在他身上,台下立刻爆發出雷鳴般的叫好聲。

  張院長坐在第一排,拄著拐杖,使勁拍著巴掌,嘴裡喊著:「好!金老闆好!」

  金少山唱得字正腔圓,唱得婉轉淒涼,台下的戲迷們都屏住了呼吸,有的甚至抹起了眼淚。

  蘇景堂站在後台側幕,看著台上風光無限的金少山,又想起桌下的紫檀木盒子,心裡的不安,像潮水一樣,一波波往上涌。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