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舉結果公布的第七天,王世明的那棟洋房,里依舊瀰漫著死氣沉沉的味道。
王世明穿著皺巴巴的西裝,眼睛裡滿是血絲,頻繁的看向門口,心裡不斷祈禱著。
在他身後,一群民國「士大夫」或坐或站,有的垂頭喪氣,有的唉聲嘆氣,有的對著窗外的橡膠林發呆,還有的向著神像不斷祈禱。
從李德鄰府邸出來後,他們偷偷托關係找華商求情,卻被林文善一句話頂了回來:「還想留在原位是不能的。如果您們能放下架子去基層工作,我們還會考慮的。」
在這期間,有人甚至動了離開蘭芳共和國的念頭。可輾轉半生,早已無處可去。只能困在這棟洋房裡,守著那點可憐的「士大夫」體面。
「罷了!罷了!」前民國財政部的高官長嘆一聲,說道。
「選舉丟了官位,我們好歹還能留些臉面。以後就在坤甸辦個學校,教教孩子讀書,辦些實業,讓工人有活干,我們還能維持體面生活。」
這話剛落音,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年輕的隨從連門都沒敲,氣喘吁吁地沖了進來,手裡揮舞著一張紙,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狂喜:「先生們!有消息了!總統回復了!」
「怎麼樣?」
「總統答應了嗎?」
「快說呀!」
大家對著氣喘吁吁的隨從,著急詢問。
王世明聽到總統的消息後,掙扎的從沙發上站起來,聲音沙啞地問:「什麼消息?」
「難不成……李總統改主意了?」
「不是改主意!是總統特批——給我們留了三成的基層官員名額!」隨從把紙高高舉起,聲音都在發顫。
「總統說,念在諸位曾為蘭芳慈善事業出過力,也為蘭芳初創時填過空缺。」
「總統希望我們再接再厲,為蘭芳慈善做貢獻,為國家多修路,多修水渠,多建學校!」
「總統特批,保留三成非選舉產生的顧問職位,由我們內部舉薦,報總統府!」
「三成名額?」
「顧問職位?」
死寂的客廳里,瞬間炸開了鍋。
王世明一把奪過那張紙,仔細看著上面的內容。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由不得他不信。
他的臉上,先是錯愕,後是恍然大悟,隨即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
「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王世明手舞足蹈,之前的頹喪一掃而空。
「我就說,李德鄰不敢把事情做絕!我們這些人,終究還是有價值的!」
王世明等人明白了,李德鄰這是對南華不放心,偏偏蘭芳人才匱乏,不得不依仗他們。等到未來局勢有變,他們未必不可以更進一步。
至於做慈善的錢,只要能留下來。這些錢他們根本不放在眼裡,遲早會賺回來的。
「是啊!」前民國大學教授也來了精神,推了推眼鏡,挺直了佝僂的背。
「三成名額,雖然不多,但至少能保住我們的體面!總好過被那群商人趕盡殺絕!」
「體面?」一個前民國高級官員冷笑一聲,抱著胳膊斜睨著教授,「李教授,你怕是忘了,當初是誰說寧死不與商人為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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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有了名額,倒想起體面了?」
「依我看,這名額,得優先給我們這些當過官,懂政務,能理事的人。不像某些人,只會躲在書房裡寫些亂七八糟,沒人看的東西!」
這話瞬間捅了馬蜂窩。
前民國教授的臉漲得通紅,指著前民國官員的鼻子痛罵道:「姓王的,你們這些當官有好到哪裡去!貪污受賄,欺男霸女,你也沒少干!」
「我在國內教出的學生,遍布軍政兩界!論學識,論資歷,你哪裡比得上我?」
「這顧問職位,本就該由文人來擔任,你們這些只會搜刮民脂民膏的官僚,不配!」
「我搜刮民脂民膏?」前民國官員氣笑了,拍案而起,唾沫星子濺了教授一臉,「在蘭芳這些年,我修了三條路,建了兩所學校!」
「你呢?除了搖頭晃腦念著那些沒人看、沒人懂的文章外,還會幹什麼?現在蘭芳需要的是能幹活的官員,不是空口說白話的!」
「你!」前民國教授氣得渾身發抖,抓起桌上的茶杯就要砸過去,幸好被旁邊的人攔住了。
客廳里頓時亂成一團。有人扯著嗓子喊自己資歷老,有人拍著胸脯說自己功勞大,還有人偷偷拉著相熟的人,躲在角落裡竊竊私語,商量著怎麼排擠別人。
王世明原本還沉浸在狂喜里,看著眼前的亂象,眉頭越皺越緊。他猛地咳嗽一聲,舉起手裡的紙,厲聲喝道:「都吵什麼!成何體統!」
眾人的爭吵聲戛然而止,紛紛看向他。
王世明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領頭人的架子:「諸位,這三成名額,是李總統給我們的恩典,也是我們最後的機會。」
「當務之急,是推舉出合適的人選,交給李大總統。依我看,我曾任民國教育部次長,在蘭芳也主持過華文教材編輯,理應占一個名額,而且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是總統顧問的名額。」
「什麼?」一個前民國的官員跳了起來。
「王世明,你別太過分!論在蘭芳的人脈,我比你廣;論為蘭芳政府做的貢獻,我比你多!總統的顧問,憑什麼是你?」
「憑我資歷最深!」王世明寸步不讓,「當年在南京,你們哪個不是仰仗著我?現在到了蘭芳共和國,倒敢跟我爭了?」
「資歷深頂個屁用!」前民國官員冷笑,「你主持編輯的教材,晦澀難懂,連華人的孩子都看不懂!要我說,總統顧問該給懂蘭芳情況的人!」
「你懂什麼本地情況?」王世明怒視著,「你不過是個寫文章的窮酸秀才!」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吵得面紅耳赤,唾沫橫飛。之前的同仇敵愾,早已被這三成名額攪得煙消雲散。
他們忘了自己是如何義憤填膺地痛斥暴民政治,忘了自己是如何惺惺相惜地哀嘆懷才不遇。
此刻眼裡心裡,只有那幾個能保住官位的名額,什麼讀書人的臉面,什麼禮義廉恥,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了。
有人趁機拉攏勢力,偷偷給相熟的人使眼色:「等下推舉總統顧問的時候,你投我一票,我當選了,保你一個職位。」
有人則在一旁煽風點火,看著別人爭吵,嘴角掛著幸災樂禍的笑。
還有人覺得自己爭不過,乾脆坐在一旁抹眼淚,哭訴自己半生漂泊,連個安身立命的職位都撈不到。
隨著爭論的激烈,有人開始翻舊帳,把誰在蘭芳貪過污、誰排擠過同僚、誰寫過阿諛奉承的文章,全都抖落了出來。
「我記得,王縣長這些年在蘭芳,可是收了不少底下人的好處吧?」
「李教授,你為了讓自己的侄子進入政府,可是沒少巴結教育部長吧!」
「還有你,王世明!你編輯的教材,裡面多少內容是抄襲的,你心裡沒數嗎?」
互相揭短的聲音此起彼伏,一張張原本道貌岸然的臉,此刻都扭曲著,充滿了貪婪和怨毒。
長衫被扯皺了,眼鏡被撞飛了,茶杯摔了一地,瓷器碎裂的聲音,和爭吵聲混雜在一起,像一曲刺耳的鬧劇。
而此時,總理辦公室里,李德鄰正站在窗前,聽著秘書匯報王世明洋房裡的亂象,無奈的搖了搖頭。
「總統!」秘書有些不解地問,「您明明知道這群人不堪大用,為什麼還要給他們三成名額?」
李德鄰轉過身,目光落在桌上的蘭芳地圖上,「三成名額,不多不少。」
「既能安撫他們,避免他們狗急跳牆,又能讓他們對我感恩戴德,何樂而不為呢!」
「南華對蘭芳的滲透太深了,我們總要留些後手。這三成名額,都是重要官位的顧問,未來他們能不能坐穩,就看他們自己的了。」
「那名額的分配,我們要出面調停嗎?」
「不必。」李德鄰搖了搖頭,「讓他們自己爭去。最後實在爭不出結果,就讓他們抽籤。抽中了,是運氣;抽不中,也怨不得別人。」
「那剩下那些人,怎麼辦?留下來是個隱患!」秘書想了想後,說道。
「給我們的砂拉越國王陛下送過去,就當我們給他的賀禮!」李德鄰想起即將稱王的閻錫山。
「也不知道閻錫山和英國人簽了什麼條約,讓英國人默許晉系對沙撈越的統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