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東京赤坂的一家高檔待合所。
雖然,現在已經是深夜,但待合所內燈火通明,暖爐燒得正旺。
住友的理事田中俊之助正在電話里和人不斷的確認著什麼,而大阪商船的村田省藏端坐在榻榻米上,面前的桌子上的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茶壺裡的熱水不知道換了幾次。
田中掛斷電話後,揉了揉眉頭,來到村田對面坐下。
「村田君,那些人雖然沒有直接承認是他們所為,但他們給我透露了一些內幕。今天下午,有一千五百多人襲擊了石川弘明的車隊,並且還攜帶了迫擊炮。即便美軍第一時間趕了過去,一千五百人啊,石川弘明就算有三頭六臂也扛不住。」
「醫院那邊GHQ明顯下達了封口令,雖然不能確認石川弘明是否真的死了,但封鎖消息這件事本身,你不覺得很能說明問題嗎?很可能是GHQ擔心局面失控,在準備最壞情況的應急預案。」
「村田君,我們都是關西人,有些話我就直說了。我們關西勢力可是在橫濱租界中占股百分之七,聽起來不多,但那是幾億美元的投入,是我們大阪和神戶幾十家商社和華族把戰後僅剩的家底全押上去的賭注,不能因為石川弘明死了就打了水漂。」
「在橫濱租界的合作談判中一直都是你坐在石川弘明旁邊替關西人說話,我希望你明天就去找克萊德,告訴他,就算沒有石川弘明,我們關西也是華爾街最好的合作夥伴。石川家能做的,我們關西一樣能做,並且可以做得更好。」
村田省藏聞言陷入了沉默,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又點燃一根煙,慢慢抽著。
他知道田中俊之助的意思,對方是希望可以取代石川弘明,成為華爾街和GHQ在日本的新代理人。
但石川弘明真的死了嗎?萬一沒有死,那他這麼做就等於自掘墳墓。
「村田君?」見村田沉默不語,田中俊之助推心置腹道:「你難道就真的忍心看著你的大阪商船被石川家吞併嗎?大阪商船以前是多麼風光,現在竟然成了石川家的附庸,你難道就真的甘心嗎?」
村田省藏眉毛一挑,手指夾著煙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當初林致遠只用了『東瀛海運株式會社』20%的股份就把他的大阪商船吞併了,那個時候,日本剛戰敗,大阪商船大部分的商船都被軍部徵用沉沒在太平洋海底。
他每天都在為大阪商船的存續而發愁,大量的船員需要遣散費,而軍部欠下的運輸費成了一堆永遠兌現不了的廢紙。
那個時候,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和附庸的身份,是他唯一的選擇。
但現在隨著橫濱租界的建立,特別是林致遠從美國買回來這麼多的軍艦和貨輪後,東瀛海運株式會社已經成了日本乃至亞洲最大的船運公司。
如果石川弘明真的死了,他作為東瀛海運株式會社的第二大股東,就能以關西財閥為後盾,把掌控在石川家手中的股權全收過來,讓大阪商船從附庸重新變成主人。
更何況,船員都是第四師團的退役士兵,他相信豐島也會站在他這邊。
他把只抽了一半的煙在菸灰缸里用力碾滅,然後抬頭看向田中,「田中君,我只有一個要求,你們要想辦法幫我把東瀛海運株式會社剩餘的股權搞到手。」
田中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他伸出手,「沒問題,我們關西人抱團抱了這麼多年,也是時候在東京人的地盤上打出自己的旗號了。」
村田也伸出手,兩隻手在煙霧繚繞的和室燈光下緊緊握在一起。
與此同時,麻布區的寺內家宅邸迎來了數百名不速之客。
宅邸內寺內正毅和寺內壽一兩代人攢下的家業——從朝鮮總督府帶回的珍玩字畫,從華北和東南亞軍需渠道中抽取的古董金器,正在被第四師團的退伍兵們以大阪商人特有的務實和高效,一件一件地裝進卡車。
就連玄關外,那兩根寺內正毅從漢城卸任時用船運回來的,來自朝鮮總督府官邸的雕花立柱都被人從地基上硬生生拽倒,然後抬上卡車。
橫濱租界辦事處正好缺兩根像樣的柱子,豐島打算把它們送給栗原禾子,當做辦公大樓的門廳裝飾。
後院,寺內家的一百多人全都被捆綁著集中在枯山水庭院裡。
幾十個試圖反抗的護衛被棍棒打倒在地,蜷縮在碎石地面上呻吟,手臂和腿上的傷口往外滲著血,將身下的碎石染成深褐色。
甚至還有人動了槍,但在數百名訓練有素的退役士兵面前,幾把手槍根本無法改變局勢,不過幾分鐘就被繳械打倒在地。
有人認出了豐島,掙扎著從人群中站起來,雙手被反綁在身後,臉上有一道剛才被刀劃破的傷口,血流滿面。
他大喘著氣,用盡全身力氣對著豐島的方向罵道:「豐島!我們寺內家待你不薄,你就是這樣報答的嗎?」
豐島本就是想對外傳遞一個信號,誰敢動石川家,誰就是第四師團的敵人。
所以他並沒有做任何遮掩,有人認出他並不奇怪。
他就是要正大光明地洗劫,讓全東京的人都知道,第四師團對石川家的忠誠不是停在嘴上的。
他走到那人面前,從一旁士兵手裡接過木棍,在掌心裡掂了掂,然後猛地揮出,一棒將對方的小腿打斷。
骨頭斷裂的脆響在庭院中格外刺耳,那人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整個人摔倒在碎石地面上,抱著斷腿翻滾不止。
「待我不薄?」豐島蹲下身,將木棍頂住對方的下巴,「我看是沒少從我這裡拿好處吧?這些年,我孝敬給你們的至少有一千萬美元,錢呢?都藏哪裡了?」
見這人不答,只是抱著斷腿痛苦地喘氣,豐島站起身,朗聲道:「給我搜,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寺內家藏起來的金條和美元找出來。」
另一邊,這裡的動靜早就驚動了附近的警察署。
寺內家宅邸所在的麻布區是富人區,距離不到兩公里就有一個警察署。
但此刻,二三十名警察正躲在寺內家外面的街角里,誰也不敢上前。
「隊長,我們到底過不過去?」一個年輕的巡察從牆角探出半個頭,看了一眼寺內家圍牆裡晃動的火把和手電筒光束,又迅速縮了回來。
隊長一巴掌打在那人頭上,「要上你上,你沒看到那些卡車上面都貼著通行證嗎?這些人敢這么正大光明地搶劫,誰知道背後是誰?」
「可……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給警視廳打電話,就說麻布區寺內家宅邸發生疑似暴徒闖入事件,這種事不是我們能管的。」
隊長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燃,深吸一口,然後用一種在警察系統里混了半輩子的老油條特有的經驗主義口吻總結道:「這種時候,我們過去搞不好就會惹到大人物。」
就在此時,幾人拿著木棍,大步朝他們們藏身的街角走了過來。
這些人走到警察面前,看著如臨大敵的警察,將木棍往地上一扔,其中一人開口道:「我們就是今晚的主謀,你們把我們綁了吧。」
「啊?」隊長叼在嘴裡的煙差點掉在地上。
「啊什麼?讓你們綁就綁。」那人反過來不耐煩地催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