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鸞愣了一瞬,隨即明白了什麼。
什麼 「從中調撥一番」,什麼 「就是價格」, 說穿了,這老頭是要好處呢。
神魄丹這種品質的寶藥,整個修羅星都找不出幾樣,御醫首席手眼通天能調來,可憑什麼白調?
這老頭慈眉善目的,沒想到這麼貪,連四天王府的錢都敢賺。
沒準剛才玉角猞幼崽忙前忙後的餵藥,這老頭是故意藉機消耗這些寶藥的,為的就是藥沒了得從他這買。
紅鸞心裡把那老頭罵了個通透,可誰讓人家是藥監署的老大,天下大夫全歸他管呢?
臉上卻還得擠出笑來:
「先生放心,殿下那邊我會去說,只要能治好大人,先生今日的辛苦,必有回報。」
「好說,好說。」 妙先生老臉笑成了一朵菊花:「那老夫這就去張羅,紅鸞大人且在府上安心等著。」
老頭揣著袖子走了。
紅鸞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狠狠抽了兩下。
她低頭瞥了一眼床角那隻一臉無辜舔爪子的玉角猞幼崽,腦仁子疼。
治病的要撈錢,瞎胡鬧的小貓,這破魔伯爵府再待下去,自己非得折壽幾年不可。
「大人啊大人,您可得快點醒......」
紅鸞嘆了口氣,正要坐下,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紅鸞副軍團長!天王府急令!」
紅鸞霍然起身,接過信箋掃了兩眼,神色驟變。
第七軍團整軍待命,隨第一、二、九軍團,越通道,入第二十層。
紅鸞攥著信箋,轉頭看向床上的人,半晌沒有說話。
大人昏迷著,可大人的棋,還在走。
「通知下山虎!」 紅鸞沉聲道:「讓他率領第七軍團,隨令行事!」
無盡深淵,第二十層,三天王府行營。
行營里兵荒馬亂,收拾行裝的命令已經下達,能搬的搬,能燒的燒,到處瀰漫著一股焦躁的煙塵味。
隆淵坐在王帳里,看著沙盤上那幾面插了又拔、拔了又插的旗,臉色陰沉。
他這輩子還從沒哪次像今天這樣,被人逼著割肉。
「殿下!」 帳簾一掀,傳令兵連滾帶爬沖了進來,聲音都在打顫:「四天王府......四天王府越通道了!」
隆淵猛地抬頭。
「第一軍團、第二軍團、第七軍團、第九軍團,四個軍團,剛剛過了通道!
現在正在通道口一帶跟五七聯軍的守軍交火。
而二十一層傳送通道區域,還有隊伍陸續匯聚,隱有繼續往二十層送兵之意。」
王帳里靜了一瞬,隨即炸了鍋。
「四天王府真來了?」
「夾擊成了?」
「殿下,這可是天大的機會啊!」
隆淵卻一言不發,死死盯著沙盤上那道連通二十層與二十一層通道區域,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
「消息屬實?」
「千真萬確!是咱們埋在通道口附近的暗探親眼所見!四天王府的旗號、人數,都做不了假。」
帳里越來越吵,隆淵卻慢慢閉上了眼。
武隆的親筆信,灰落山脈的戰報,四天王府的調兵路線,一樣一樣,終於全對上了。
四天王府如果想漁翁得利,也不能舍了這四個軍團吧?
而且其中第一軍團和第七軍團還是四天王府三大主力軍團之二,僅是這四個軍團的陣容就已經算得上四天王府一半戰力了。
「殿下!」 老將上前一步,聲音發顫:「四天王府真來了,咱們這軍,還撤不撤?」
隆淵睜開眼,目光在沙盤上反覆逡巡,良久,忽然笑了:
「撤什麼撤?」
「傳令,撤軍令作廢。全軍轉向,給本王反攻!」
「按信上說的,把五七聯軍的主力,給本王釘死在二十層!」
老將一愣:「殿下,四天王府那四個軍團可還卡在通道口呢,他們要是只做樣子,讓咱們先上去送死......」
「本王知道。」 隆淵的聲音沉了下來:「四天王府打的什麼算盤,本王心裡跟明鏡似的,無非是讓咱們跟五七聯軍咬個兩敗俱傷,他們好來撿便宜。」
「那您還......」
「可四天王府要是真不想打,何必越過通道?做做樣子不就得了?」
隆淵冷笑一聲:「他們既然把主力送進來了,這便宜,就不是他們想撿就能撿的了,等咱們真把五七聯軍的主力拖進泥潭,我就不信武蘭能忍住到最的肉不吃。
只要她忍不住真下了場,咱們給她突然來個全軍收縮,五七天王府一時啃不動我們,自然轉頭朝著倉促而來的四天王大軍而去。
這世上,可沒有隻進不出、只賺不賠的買賣。
還有北邊那支精銳不動,留在原地待命,四天王府若是真心夾擊,本王就跟他們慢慢玩,他們若是敢耍花樣,咱們也有個退路。」
「是!」 老將精神一振,大步去了。
號角聲很快響徹行營。
那些正收拾行李準備回家的人,又重新抄起了兵器,要說這幾天挨打受氣,誰心裡沒憋著一股火?
三天王府的軍團,如同出籠的猛虎,從數個方向同時撲了出去。
五七聯軍指揮部。
「四天王府四個軍團越通道入二十層,正在通道口與我軍守軍交火!」
七天王霍然起身,一掌拍在案上:「武蘭那丫頭還真敢來!老五,我說什麼來著?四天王府跟三天王府就是一夥的!之前縮著不動,是等著撿便宜呢!」
五天王卻盯著沙盤,半晌沒有說話。
「老五?你啞巴了?」
「我在想一件事。」 五天王緩緩開口:「四天王府要是真想夾擊,四個軍團過了通道,為什麼不直撲咱們主力後方,反而卡在通道口啃那塊硬骨頭?」
「通道口有咱們的守軍,他們不得先打通了?」
「打通通道口,一個軍團足矣。」 五天王搖了搖頭:「四個軍團全堆在那兒,還沒打下來?咱們跟四天王府交了這麼多次手,他們什麼時候這麼廢物了?」
七天王皺眉:「你是說,他們不是真打?」
「真打假打,且看隆淵怎麼動。」 五天王眯起眼睛:「只要隆淵敢反攻,咱們就先把他打垮,他垮了,四天王府就算真來了,也是孤掌難鳴。」
「傳令!通道區域守軍化整為零,四天王府不是善於群狼之術嗎?咱們也給他來個有樣學樣,騷擾兼偵查,不計消耗拖慢四天王府的腳步。
兩府主力軍團集中全力,圍殲隆淵!」
「把隆淵的狗頭,給本王擰下來!」
七天王獰笑著補了一句。
隆淵的反攻,來得比他們預想的更猛。
這位謹慎貪婪的三天王,像是把這幾天受的窩囊氣全攢到了一起,三路大軍不要命地往五七聯軍身上撞。
烏石原上,三天王府的旗子一夜之間換了三回,無數資源點上空燒紅了半邊天,上百支精英隊伍在野地里絞成一團,銷號的通報刷得飛快。
畢竟被四天王府坑了四個軍團,又有通道區域的糾纏,五七聯軍的兵力雖然還是比三天王府的多,但並非絕對優勢。
於是二十層的戰場,徹底變成了絞肉機。
雙方誰也沒能碾碎誰,誰也沒敢先撤一步。
「報......」
一匹快馬衝進三天王府行營,馬上的斥候滾落在地,嘶聲喊道:
「殿下!四天王府......四天王府那四個軍團,推進緩慢,此時不過推進了三百里!
並發來消息稱,五七聯軍守軍戰術詭異防守極強,請殿下再堅持兩日......」
隆淵霍然抬頭:「才三百里?五七天王府的防守真有那麼強嗎?」
「五七天王府的防守軍雖然化作數股騷擾拉扯,但應該不至於將四天王府大軍拖到如此地步。」
王帳里瞬間安靜下來。
隆淵的臉,一點一點冷了下去。
隆淵站在沙盤前,看著小小挪動了一步的四天王府小旗,一時之間竟覺得腦子不太夠用了。
他之所以下決心反攻,是覺得有勝算。
四天王府跟五七天王府打了這麼久,以一敵二卻只稍落下風,明擺著如果是一對一的話,四天王府必贏。
這些天他也深入研究了雙方大戰的細節,明白四天王府不是兵強馬壯那麼簡單,指揮大軍之人更是有鬼神莫測之能。
那古怪的群狼之術,讓他莫名有些後背發涼,隱隱有些似曾相識之感。
也正是對四天王府有信心,對指揮四天王府大軍之人有信心,他才敢插上這一腳。
他留的所謂後手,不過是謹慎為之,真實的想法是,如果三、四天王府合力,擊潰五七聯軍的勝率高達七成。
等到四天王府圍殺了五七聯軍四個軍團後,這勝率在他心中已經超過了八成。
他有想過四天王府可能會耍花樣!
故意引他與五七兩府大戰,等他被打殘了,五七天王府也力有不逮了,這樣四天王府就能守住戰果明哲保身。
但他不相信,四天王府在真正看到眼前的肥肉時會忍得住!
畢竟八成的勝算,如果真將五七天王府徹底擊潰,這面子裡子全都是血賺,武蘭那臭丫頭看不懂,難道武隆還看不懂嗎?
可現在是什麼情況?
鴨子就在四天王府嘴邊飛,竟然不吃?
難道四天王府瞄上的並非五七天王府,而是他三天王府不成?
什麼夾擊,什麼平分果實。
難道從頭到尾,四天王府要的,就是讓五七天王府把他三天王府打崩不成?
這特麼到底是什麼仇什麼怨?
就算有仇有怨,難道不應該是他怨恨武蘭嗎?
他都因為利益選擇接受合作了,武蘭這個當初的得利者,憑什麼往死里整他這個受害者?
武隆怎麼也沒想到,四天王府的軍事總指揮『掉線』了,更想不到武蘭已經被忽悠瘸了,根本不看有沒有肥肉或鴨子,全按劇本來。
隆淵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好一個武蘭,不僅拿本王當釘子,還想弄死我三天王府。」
幕僚顫聲道:「殿下,要不......撤?」
「撤?」 隆淵忽然笑了,笑得帳里所有人頭皮發麻:「你出去看看,五七聯軍咬得有多緊,咱們這會兒撤,就是把後背送給五七聯軍,三天王府在遊戲裡這口氣,今天就得斷在二十層!」
「那就打!」 老將一撩袍子跪了下去:「殿下,咱們還有北邊那支精銳!把他們調回來,至少能……」
帳內死一般寂靜。
隆淵睜開眼,眼底一片血紅,一字一句道:
「傳令各軍團,向烏石原靠攏,為今之計只有攥成了拳頭,讓五七聯軍一時啃不下,咱們才有談判的籌碼?」
「談判?」老將微微一愣。
「呵,讓五七天王府明白咱們三天王府的牙沒那麼容易掰斷,我才好跟五、七那兩個王八蛋談談怎麼把四天王府徹底吃干抹淨!」
「您是想跟五七聯手,反把四天王府滅了?」
「這世上哪有什麼一成不變之事,本王就不信五、七那兩個王八蛋能在武蘭那死丫頭片子面前咽下這口惡氣。」
「那......咱們何不現在就與五七天王府談?」
「不把五、七的牙嗑疼,咱們三天王府在他們眼裡就還是肥肉,誰會跟到嘴的肥肉談?」
「屬下明白了!」
「明白了就去辦!」
帳外戰鼓再次擂響。
被逼到絕境的三天王府,終於亮出了全部的獠牙。
四天王府王帳。
武蘭站在沙盤前,看著二十層那團絞成一團的戰局,臉上的表情讓人捉摸不透。
隆淵果然全力反攻了,五七聯軍果然被拖住了,四天王府也果然似乎是兵不血刃了。
一切都跟破魔伯昏迷前算的一樣。
可惜,如果破魔伯能夠再堅持三日,以他的能力,也許可以真的與三天王府合力徹底擊潰五七天王府,甚至順帶著再把三天王府一起擊潰。
「不過父王說得也對,維持現狀,也算小勝一場。」武蘭喃喃低語,隨後轉身:
「傳令,四個軍團整體回撤,降低對五七聯軍的威懾,讓他們能騰出更多的餘力更快擊敗三天王府。
不然等隆淵回過味來,找二天王甚至皇出面調停,壓力就又回到我們身上了。」
「是!」
帳內參謀齊聲應諾,人人臉上都帶著幾分得色。
所有人都以為,這盤棋,已經走到了終局。
卻沒有人知道,真正的棋手,才剛剛把最後一招神之一手,落在了棋盤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