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那一家三口消失在迷霧深處。
碼頭上的混亂也逐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濃重的血腥味和恐懼。
白非凡並沒有立刻離開。
他混在那些驚魂未定的倖存者中,一邊假裝幫忙搬運傷員,一邊豎起耳朵,捕捉著每一個有用的信息。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一個斷了半條胳膊的老碼頭工,一邊讓赤腳醫生包紮,一邊哆哆嗦嗦地念叨著。
「那洪霸……想當年也是條漢子,為了救總舵主,身上挨了十七刀都沒哼一聲。」
「誰知道練了那什麼勞什子的荒血書,就……就變成那樣了!」
「我聽說啊……」
旁邊一個臉色慘白的帳房先生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
「那功法邪門得很!說是能讓人刀槍不入,但練著練著,這心性就變了,變得……想吃人!」
「而且越是親近的人,吃起來……越補!」
「十八年前,他媳婦兒就是這麼沒的……」
「那年輕人,就是當年逃走的少幫主,沒想到……竟然是以這種方式回來的。」
聽著這些拼湊起來的碎片信息。
白非凡的眼中,閃過一抹瞭然。
果然。
和他推測的差不多。
這所謂的灰氣污染,不僅僅是把環境變成了民國風,更重要的是……它扭曲了這個世界的底層規則。
尤其是修煉體系!
「老祖。」
白非凡拉著玄幽,悄然退出了人群,蹲在陰暗的牆角小聲密謀。
「那個洪霸,還有他兒子,修煉的原本應該都是正經的武道功法,或者低階煉體術。」
「但在這個被灰氣覆蓋的世界裡……」
「所有的超凡力量,無論是人,還是功法,都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異化!」
「如果有機會……」
白非凡眯起眼睛。
「我倒是想弄一本這種被污染的功法來研究研究。」
「看看那所謂的詭異,到底是個什麼路數。」
「別別別!我的小祖宗哎!」
玄幽嚇得差點跳起來,連忙擺手。
「那玩意兒我都不敢碰!誰碰誰瘋!您可千萬別想不開啊!」
「放心。」
白非凡停下腳步,看著遠山,眼中閃爍著探究的光芒。
「只有了解了它的運作機制,才能找到破解之法。」
「而且……」
「我有功德護體。」
「若是連天道功德都壓不住這邪祟,那咱們……也就不用查了,直接回家洗洗睡吧。」
「但如果壓得住……」
他沒再說下去,但眼中的野心卻讓玄幽都不禁打了個寒顫。
這就是萬道真君嗎?
連詭異的羊毛都想薅一把?
真是……藝高人膽大啊!
「走吧。」
白非凡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剛才聽那些路人說,城外三十里的黑石鎮,以前是被妖魔屠過城的死地。」
「後來被一個叫歡喜樓的左道勢力占據,改成了一個專門供修士與妖魔交易的黑市坊市。」
「那種地方,三教九流匯聚,應該能淘到我們想要的東西。」
……
城外,黑石鎮。
此時。
白非凡和玄幽正站在通往黑石鎮的山道口。
臨近傍晚,這裡的溫度比城裡低了至少十度。
濃重的霧氣終年不散,隱約可見在那霧氣深處,有一些扭曲的黑影在晃動。
「嘻嘻……」
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嬉笑聲傳來。
只見路邊的樹林裡,幾個穿著和服、皮膚慘白如紙、身上卻長滿了黑色蠕動寄生蟲的女子,正對著兩人指指點點。
那是……被污染後的雪女?
還有遠處。
幾個身高三米、長著豬頭人身、手裡提著生鏽鐵鉤的屠夫,正拖著一具不知名生物的屍體,留下一地黑色的血跡。
這就是歡喜樓坊市。
「救命……救命啊!」
就在兩人準備進入坊市時。
一陣驚慌失措的呼救聲,突然從不遠處的山坳里傳來。
緊接著。
五個穿著中山裝、學生模樣的年輕人,跌跌撞撞地沖了出來。
三男兩女。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恐懼和絕望。
而在他們身後。
十幾頭直立行走、狗頭人身、手裡拿著鏽跡斑斑的剔骨刀的狗妖,正流著哈喇子,一臉貪婪地步步逼近。
「嘿嘿嘿……細皮嫩肉的……人肉……」
「還是讀書人……那腦花……肯定補……」
領頭的一隻獨眼狗妖,伸出猩紅的長舌頭,舔了舔嘴角的口水,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盤剛剛端上桌的美味佳肴。
狗妖們興奮地咆哮著,一步步逼近。
絕望瞬間籠罩了那五個年輕人。
他們後悔了。
為什麼要信那些地攤文學?為什麼要跑到這種鬼地方來尋什麼神仙?
胡亂探險害死人吶!
......
「這幾個小崽子,怎麼跑到這種地方來了?」
玄幽有些無語。
「大概是看了幾本志怪小說,腦子一熱,就跑來尋仙問道了吧。」
白非凡嘆了口氣。
無論在哪個世界,總有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以為只要有一腔熱血,就能闖蕩江湖。
殊不知。
江湖這碗飯,是用血和命換來的。
「救一下吧。」
白非凡淡淡開口。
雖然他現在是泥菩薩過江,但這幾個學生畢竟是無辜的,而且……是人。
「得嘞!」
玄幽嘿嘿一笑,整了整身上那件破道袍,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呔!那幾隻狗崽子!幹什麼呢?!」
這一聲暴喝中氣十足,雖然沒有動用修為,但那股久居上位的氣勢,還是把那幾隻狗妖嚇了一哆嗦。
「誰?!」
領頭狗妖猛地轉過頭,齜牙咧嘴地盯著玄幽。
「老東西!不想死就滾遠點!這是大爺們的獵物!」
「獵物?」
玄幽冷笑一聲,從懷裡掏出一枚黑乎乎、散發著一股怪味的低階丹藥。
「這幾個小娃娃,是老夫看中的藥引子!」
「識相的,拿著這顆壯骨丹滾蛋!否則……」
他故意釋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鍊氣期氣息。
雖然不高,但對於這幾隻只有鍊氣初期實力的狗妖來說,已經足夠唬人了。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之際。
呱————!
一聲沉悶如雷的蛙鳴,突然從山頂傳來!
緊接著。
一陣地動山搖!
只見一隻體型如卡車般巨大、通體呈暗金色、額頭上還嵌著一枚巨大銅錢的癩蛤蟆,從山上跳了下來!
轟!
它重重地落在眾人面前,那雙金色的豎瞳冷冷地掃視全場。
「何人在此喧譁?!」
「是守山獸!瘟金蟾蜍!」
狗妖嚇得立馬跪在地上,指著那幾個學生和玄幽,惡人先告狀。
「蟾爺!這幾個人類不懂規矩,想硬闖山門!小的們正準備教訓他們呢!」
「哦?」
那隻巨大的蟾蜍轉過頭,看向那幾個早已嚇傻了的學生。
它的目光在他們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評估著什麼。
突然。
它猛地張開大嘴!
呼——!
一條猩紅長舌如閃電般射出,瞬間捲住了其中一個最壯實的男生,直接吞進了肚子裡!
「啊!!!」
剩下的四個學生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聲響徹山谷。
玄幽眉頭一皺,正要出手。
卻見那蟾蜍的肚子鼓動了幾下,並沒有咀嚼,反而是發出一陣陣金光。
片刻後。
哇的一聲。
那個男生被完好無損地吐了出來,只是身上沾滿了粘液,嚇得翻著白眼暈了過去。
「嗯……確是凡人,沒有靈力波動,不是那些敵方派來的探子。」
那蟾蜍口吐人言,聲音像是在敲一面破鑼。
它看向玄幽,眼神中帶著一絲戲謔。
「老頭,你想保他們?」
「規矩你應該懂。」
「進我歡喜地界,要麼留下買路財,要麼……留下命。」
玄幽心中暗罵一聲晦氣。
這隻癩蛤蟆雖然只有築基初期的實力,但在這門口要是真打起來,肯定會驚動上面的大妖。
到時候他和白非凡的偽裝就全完了。
「懂!懂!」
玄幽立馬換上一副討好的笑臉,從懷裡又掏出了兩瓶垃圾丹藥,恭恭敬敬地遞了過去。
「蟾爺,這是一點小意思,給兄弟們買酒喝。」
「這幾個小娃娃不懂事,誤闖寶地,老頭子這就把他們帶走,絕不給蟾爺添麻煩!」
那蟾蜍伸出舌頭,捲走丹藥,滿意地點了點頭。
「算你識相。」
「滾吧!」
「還不快滾?!」
玄幽回頭瞪了一眼那幾個學生。
「等著過年啊?!」
「是是是!謝謝老神仙!謝謝老神仙!」
那幾個學生如蒙大赦,托著暈倒的同伴連滾帶爬地朝著山下跑去。
「老祖,好手段。」
白非凡笑了笑。
這老江湖就是不一樣。
「嘿嘿,都是少爺教導有方。」
玄幽收起煙杆,剛想繼續往坊市走。
突然。
白非凡腳步一頓。
他微微側頭,看向那幾個學生逃跑的方向。
嘴角露出一抹冰冷。
「有些東西……還是不死心啊。」
……
山腳下。
五個學生正拼命狂奔。
只要跑出這片山林,上了大路,就能坐車回城了!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衝出樹林的那一刻。
嗖嗖嗖!
幾道黑影突然從兩旁的灌木叢中竄出,擋住了去路!
正是剛才那幾隻犬妖!
「嘿嘿嘿……跑?」
「那個老東西有錢給蟾蜍大爺買路。」
「你們幾個窮鬼……拿什麼買命?!」
領頭的犬妖眼中閃爍著殘忍。
它知道那老頭不好惹,但這幾個小崽子落了單,那就是天賜良機!
「完了……」
眼鏡男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沒想到躲過了初一,沒躲過十五。
就在那幾隻犬妖露出獠牙,準備享受這場血腥盛宴時。
昂————!!!!
一聲古老、蒼茫中帶著野性的龍吟!
毫無徵兆地在它們耳邊炸響!
那聲音之大,仿佛有一頭遠古巨龍,就在它們頭頂咆哮!
噗通!噗通!
幾隻犬妖,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直接被這股恐怖的龍威震得七竅流血,當場癱軟在地!
緊接著。
它們聽到了一句話。
「哪來的路邊……」
「——滾一邊去。」
砰!砰!砰!
連慘叫聲都沒來得及發出。
那十幾隻在學生眼裡凶神惡煞的狗妖,就像是被重型卡車碾過的西紅柿一樣,瞬間……炸裂!
漫天血雨中。
一道半人半龍的身影緩緩站直了身體。
他沒有回頭看那些已經嚇傻了的學生。
只是輕輕抖了抖身上的血跡。
然後一步踏出,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話語,在風中迴蕩:
「以後少看點閒書。」
「這世上,沒有神仙。」
「只有……吃人的妖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