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針落可聞的死寂。
那尊亘古魔像的意志，像一隻無形大手，扼住幽羅殿內所有人的喉嚨。
時間。
空間。
仿佛都在這股意志下凝固成一塊透明的琥珀。
唯有白非凡。
他站在琥珀的中央，依舊能呼吸。
一道道目光，混雜著敬畏、恐懼、狂熱，如鋼針般刺在他身上。
他能感覺到，自己與那尊魔像之間，建立起了一種玄之又玄的聯繫。
那不是臣服。
而是一種……同源的共鳴！
就在此時！
咔嚓——！！！
一聲脆響，仿佛天穹裂開了！
幽羅殿的正上方，虛空毫無徵兆地，被撕開五道猙獰的黑色口子！
那不是空間裂縫。
那是……世界在哀鳴！
在恐懼！
在為即將降臨的存在，獻上自己的卑微！
下一瞬。
五道身影，從中踏步而出。
平凡，蒼老，像田間老農。
但強如魔界的空間，臨近他們身形邊緣，依舊止不住的坍縮，扭曲！
他們只是平靜地站在那裡，但白非凡的心臟，卻猛地一停！
仿佛有一萬座太古神山，瞬間壓在他的神魂之上！
他的骨骼，在呻吟！
他的血液，在凍結！
這五個人……
是能一念之間，將這座大殿，除了夜凝霜外的所有人，從世間徹底抹去的……
怪物！
「何方宵小！」
一道聲音響起。
那聲音並不洪亮，卻像一柄裹挾著萬古寒冰的重錘，狠狠砸在白非凡的意識深處！
「竟敢……」
「驚擾始祖？！」
殺意！
冰冷刺骨，凝若實質的殺意，瞬間鎖定白非凡！
白非凡渾身汗毛倒豎，一股致命的危機感，讓他頭皮炸開！
他毫不懷疑，下一個瞬間，自己就會形神俱滅！
然而。
那道聲音，戛然而止。
那鎖定他的滔天殺意，也如退潮般，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嗯？
白非凡強忍著神魂的劇痛，艱難地抬起頭。
他看見了。
那五道身影的目光，越過了他，死死地……釘在了他身後那尊，六眼齊張的始祖魔像之上！
而後。
他們的目光，又猛地轉回，重新落在他身上。
這一次。
不再是殺意。
而是一種……
見了鬼般的……
驚駭！
「這……這共鳴……是始祖意志的認可？！」
「不可能！萬古以來，從未有過！」
「此子身上的氣息……好古老……好精純……這絕非我永夜神宮的功法！」
幾道神念在虛空中急速碰撞，掀起陣陣無形的漣漪。
他們以為自己的交流無人知曉。
但此刻與魔像共鳴的白非凡，卻聽得一清二楚。
其中，為首的那位白髮老者，身形枯槁，在扭曲的空間邊緣似隱似現。
可他的雙眼，卻比星辰還要古老。
此刻，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裡，正掀起滔天巨浪！
他死死盯著白非凡，仿佛要將他的每一個毛孔，每一寸骨骼，都看得通通透透！
他的身體，開始抖。
一開始，只是微不可察。
漸漸地，越來越劇烈！
如同風中殘燭，卻又蘊含著一股即將噴發的火山般的力量！
「鴻……蒙……」
一個乾澀、沙啞，仿佛從萬年古墓中挖出來的音節，從他喉嚨里艱難地擠了出來。
他的嘴唇哆嗦著，那張布滿溝壑的老臉，瞬間扭曲！
似哭！
似笑！
「鴻蒙魔體！！！」
最後四個字，他幾乎是嘶吼出來的！
那不是疑問。
是確認！
是顛覆了他三十萬年認知的……狂喜！
一段塵封在歲月最深處的預言，如烙印般，灼燒在他的靈魂上：
【混沌開，鴻蒙生……萬古之後，當有聖子降臨，身負鴻蒙魔體，執掌永夜權柄……】
【他，將重燃始祖之火，君臨諸天！！！】
三十萬年！
他從一個意氣風發的弟子，熬成了行將就木的老祖！
他守著這個近乎虛無縹緲的傳說，守到道心都快要蒙塵！
今天！
就在今天！
預言……
應驗了！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被玄幽老祖這癲狂的模樣，駭得魂飛魄散。
下一秒。
在數千道呆滯的目光注視下。
這位輩分高到連當代魔主都要跪拜行禮的玄幽老祖……
他做了個讓所有人，眼球都快要爆開的動作！
他猛地一斂身上的所有威壓。
仔仔細細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樸素的黑袍。
然後。
對著場中那個黑衣青年。
以一種最古老、最虔誠、最卑微的姿態！
雙膝！
重重砸地！
咚！！！
那聲音，不大。
卻像一記神錘，狠狠地，砸在了每個人的心臟上！
「永夜神宮第三代弟子，玄幽！」
「叩見……」
老者深深俯首，額頭觸地，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響徹雲霄的狂熱咆哮：
「聖子！！！」
轟！！！！！！
聖子？！
這兩個字，如同一道創世神雷，在幽羅殿內所有魔修的腦海中，轟然炸裂！
將他們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思維，都炸成了齏粉！
傳說……
竟然是真的？！
始祖的預言……
降臨了？！
「噗通！」
大長老第一個反應過來，他沒有任何猶豫，雙膝一軟，五體投地！
「拜見聖子！！！」
「噗通！」
「噗通！」
「噗通！」
其餘四位太上長老，沒有任何交流，卻做出了完全一致的動作，齊刷刷跪倒！
緊接著。
是宗門各脈的長老！
是殿內所有的核心弟子！
如同被點燃的野草，跪拜的浪潮，瞬間席捲了整個幽羅殿！
再也沒有派系之爭！
再也沒有個人恩怨！
在「聖子降臨」這樁神跡面前，所有的一切，都渺小得可笑！
只剩下一種情緒。
那是一種，烙印在血脈里，傳承自靈魂深處的……
狂熱！
與臣服！
「我等！恭迎聖子歸位！！！」
山呼海嘯般的聲浪，幾乎要將幽羅殿的殿頂生生掀飛！
浪潮之中。
慕容晨，臉上的血色早已褪盡，一片慘白。
他的身體，抖得像是篩子。
道心？
他的道心，在玄幽老祖跪下的那一刻，就已經碎成了粉末！
他……他剛才想幹什麼？
檢驗聖子？
羞辱……始祖預言中的天命之子？！
噗通！
他雙腿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爛泥一般，跪倒在地。
他旁邊的趙厲，更是雙眼翻白，一頭栽倒……
他，竟活生生嚇暈了！
……
高座之上。
魔主夜凝霜，那雙足以顛倒眾生的鳳眸，此刻，正綻放出從未有過的璀璨神光！
她看著下方萬眾朝拜的景象！
看著那個，被萬眾拱衛在中央，神情淡漠的青年！
她的紅唇，不受控制地，勾起一絲狂熱。
野心！
前所未有的野心，在她心中瘋狂滋生！
聖子！
是她的！
是她永夜神宮的！
是她夜凝霜，君臨歸墟魔界，乃至萬界的……最大底牌！
她霍然起身！
一股君臨天下的威勢，席捲全場！
「傳本座諭令！」
聲音冰冷威嚴，響徹每個人耳邊。
「自今日起！」
「白夜，為我永夜神宮當代聖子！」
「其位！」
她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與！吾！等！同！」
……
而此刻。
作為風暴中心的白非凡。
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這幫人……是不是腦子有什麼毛病？」
鴻蒙魔體？
聖子？
他自己清楚得很，這不過是鴻蒙金丹模擬出的氣息罷了。
竟然……
全信了？
還信得如此狂熱，如此徹底？
不過。
這份錯愕，僅僅持續了一瞬。
便被一個更大膽，更瘋狂的念頭所取代。
解釋？
為什麼要解釋？
既然你們，非要把這頂至高無上的帽子，扣在我的頭上……
那麼！
我，白非凡！
便卻之不恭了！
他心念一動，緩緩收斂了與魔像共鳴的氣息。
身後那尊魔像的六隻魔眼，光芒也漸漸隱去，重新化為石雕，只是那股若有若無的鎖定感，依舊停留在他身上。
他緩緩抬起眼。
目光平靜得像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
掃過下方。
掃過那黑壓壓一片，跪伏在地，狂熱朝拜的魔修。
最後。
他的目光，精準地落在那片爛泥之中，抖得最厲害的……
慕容晨的身上。
他抬起腳。
一步。
一步。
緩緩地，朝他走去。
「噠…噠…」
鞋靴踩在石板上，成為這狂熱大殿中唯一的聲音。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慕容晨的心臟上。
終於。
他在慕容晨的面前，站定。
垂下眼帘，俯瞰著這個，已經嚇到失魂落魄的所謂天驕。
他緩緩開口。
聲音很輕。
卻帶著一種，讓所有人靈魂都為之凍結的淡漠。
「你。」
他頓了頓，看著對方因恐懼而劇烈收縮的瞳孔，才繼續說道：
「剛剛說，要檢驗我的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