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凡。
這是昨天，那位一腳將魔頭踩進泥里的上魔，給我取的名字。
哦不對，他說他們不是魔。頂多算個修仙的。
他說，我們不再是編號，我們是人，每個人，都該有自己的名字。
我不太懂「人」是什麼意思。
但我知道，林凡，比「七五七」，好聽多了。
我的妹妹，叫林小草。
她正縮在我的懷裡，小口小口地啃著一塊肉乾，那是仙師們給的。
肉乾很硬，但很香。
妹妹的眼睛，亮晶晶的，就像天上的星星。
我們站在廣場上。
我們所有的人，都站在這裡。
高台上，那個叫林七玄的仙師，正叉著腰，清著嗓子。
他的聲音很大，像是打雷。
「鄉親們！同志們！」
「都靜一靜！靜一靜！」
我聽不懂「同志」是什麼意思，但我能聽出，他的聲音里，沒有山上那些魔頭的殘忍。
他看我們的眼神，也不像在看一群牲口。
「我宣布！」
「紅風鎮第一屆村民集體大會！」
「現在，開始！」
……
大會？
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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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拉著妹妹的手，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
周圍的大人們，也都交頭接耳，臉上寫滿茫然與不安。
「今天，我們開這個會，主要有三件事！」
林七玄仙師，伸出了三根手指。
「第一件事！咱們這個鎮子，不能沒有管事的人！」
「以前，是黑風寨的魔頭管你們，他們只把你們當豬狗！」
「從今天起！你們自己當家！頭你們自己選！」
自己……選？
廣場上，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仿佛聽到什麼天方夜譚。
連我，都覺得不可思議。
我們的命運，不都是由山上的上魔決定的嗎？
我們……有資格「選」？
林七玄指著台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
「就比如，現在這位爺爺！」
「你們信不信得過他？覺得他能帶著大家過上好日子的，就把手舉起來！」
「這叫，投票！」
所有人都面面相覷，不敢有任何動作。
舉手？
在魔頭面前，任何多餘的動作，都可能招來一頓毒打。
恐懼，已經刻進我們的骨子裡。
「沒事，我來教你們！」
林七玄仙師似乎早就料到我們的反應。他聲音洪亮，充滿了耐心。
「以前，你們各個村子，是不是都有那麼一兩個德高望重，辦事公道的老人？」
人群中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議論聲，有人點頭，有人交頭接耳。
「好！現在就把你們信得過的人，都給我推舉出來！站到台下來！」
話音落下，人群騷動起來。
經過一陣猶豫和推搡，陸陸續續有十幾個頭髮花白、面帶忐忑的老人，被村民們半推半就地帶到高台前。
他們站成一排，緊張地搓著手，不敢抬頭看仙師。
「很好！」林七玄仙師滿意地點點頭。
「現在，我一個一個問！」他指向第一個老人，「他現在叫張正義！誰覺得他能當好這個管事人的，就把手舉起來！」
稀稀拉拉有幾十隻手舉了起來，顯然只有他自己村子的人支持他。
林七玄點點頭，示意他站到一旁，然後又指向第二個，第三個……
每問一個人，台下都會舉起一片手臂，但人數有多有少。
那些被推舉出來的老人們，臉上的表情也從緊張，慢慢變得有了一絲……我看不懂的期待。
終於，林七玄仙師的手，指向排在最後面的李爺爺。
「這位老人家，如今叫李愛國！」
「覺得他能帶著大家過上好日子的，就把手舉起來！」
「這就叫，投票！」
林七玄仙師說完，也不催。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我們。
我看著懷裡的妹妹，她又舔了舔手裡的肉乾，小聲對我說。
「哥，一三......李爺爺是好人，他偷偷教我認過字。」
我深吸一口氣。
我不知道舉手會怎麼樣。
但我知道，這些仙師，和那些魔頭，不一樣。
我第一個，顫顫巍巍地舉起了我的手。
我的動作，像是在平靜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顆石子。
旁邊已經叫王大牛的叔叔看到了我，愣了一下，也咬著牙，舉起他那蒲扇般的大手。
一個，兩個，三個……
越來越多的人，舉起他們的手。
從一開始的猶豫，到後來的堅定。
最後，整個廣場，都成了一片手臂的森林！
李爺爺，那個一輩子都佝僂著腰的老人，在這一刻，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看著那一片為他而舉起的手臂。
渾濁的老淚，奪眶而出！
他的膝蓋一軟，就要朝著高台，朝著林七玄仙師，重重地跪下去！
就在他的膝蓋，即將觸碰到地面的瞬間！
一股我看不見的力量，憑空出現，將他那下跪的身體，穩穩地托住了！
李爺爺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不許跪！」
林七玄仙師的聲音，變得無比嚴厲！
他看著滿臉錯愕的李爺爺，一字一頓地說道。
「李愛國，把腰杆挺起來！」
……
「好！第二件事！」
林七玄仙師等李爺爺在旁人的攙扶下站穩後，才繼續開口。
他拍了拍手。
他身後的那些仙師，立刻抬上來一口口沉重的麻袋，還有一捆捆閃爍著寒光的東西。
「這是種子！」
林七玄仙師劃開一口麻袋，金黃色的谷種，如同瀑布般流淌了出來！
「這是，農具！」
他拿起一柄嶄新的鋤頭，鋤刃在陽光下，閃爍著刺眼的光芒！
我的呼吸，都停滯了。
種子！
那麼飽滿的種子！
還有……還有那麼鋒利的鋤頭！
我們以前用的，都是魔頭們淘汰下來的，連刃口都卷了的破爛貨！
「從今天起！這些，都發給你們！」
「每家每戶，按人頭髮！保證人人有份！」
人群開始騷動。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著那些種子和農具，喉嚨里發出「咕咚」的吞咽聲。
但，這還不是結束！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林七玄仙師的聲音，變得前所未有的洪亮！
他猛地轉身，伸出手，指向了鎮子外，那一片片曾經屬於黑風寨的肥沃土地！
「看到那些地了嗎？！」
「以前，你們在上面耕種，收穫的所有東西，全都要上交給魔頭！」
「你們自己，只能吃些糠咽菜！」
「從今天起！」
他的聲音如同炸雷，在每個人的耳邊，轟然響起！
「那些地！都是你們的了！」
「按戶分！按人頭分！」
「誰種的，就是誰的！收成，全是你們自己的！」
……
轟——！
我的腦袋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砸了一下！
地……地……
分給我們？
種出來的糧食……
都是我們自己的？
這……這怎麼可能？！
我不是唯一一個這麼想的。
整個廣場，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他們臉上的表情，從茫然，到不敢置信，再到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狂喜！
那是一種被壓抑無數代，瀕臨絕望的人，突然看到太陽的狂喜！
「仙……仙師……您……您說的是真的？」
一個聲音顫抖著，從人群中響起。
「龍國！說話算話！」
林七玄仙師，一字一頓！
那一刻！
我不知道是誰帶的頭。
「撲通！」
「撲通！」
「撲通通——！」
整個廣場的村民，全都下意識地，朝著高台的方向，跪了下去！
他們不是因為恐懼。
他們是想用這種，他們唯一懂得的最卑微的方式，來感謝這份如同再造天地般的恩情！
就在我們所有人的膝蓋，即將觸碰到地面的瞬間！
「站起來！不許跪！！！」
林七玄仙師的咆哮聲，如同九天神雷，轟然炸響！
那聲音里，帶著一股滔天的怒火！
我們所有人都被這聲怒吼，嚇得渾身一顫，動作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林七玄仙師那雙銳利的眼睛，掃過我們每一個人的臉。
他深吸一口氣，用一種無比鄭重，無比嚴肅的語氣，一字一句地，將一段話，刻進我們所有人的靈魂里！
「記住！」
「從此以後，你們，都是龍國的公民！」
「沒有人！值得你們跪！」
……
龍國的……公民？
那是什麼？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那一刻，我身邊的張大娘，大牛叔，所有的大人，都緩緩地顫抖著站直了身體。
他們挺起了那早已被魔頭壓彎無數年的……
脊樑。
我沒有跪。
我們，誰都沒有再跪。
我們只是站著，用一種從未有過的姿態，站在這片即將屬於我們自己的土地上。
……
分地，分糧，分農具。
接下來的幾個時辰，整個紅風鎮，都沉浸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名為「希望」的氛圍之中。
直到夕陽西下。
林七玄仙師，和他手下的戰士們，在廣場的中央立起了一根高高的筆直木桿。
然後，他們拿出了一面，我從未見過的鮮紅旗幟。
那旗幟，是那樣的紅。
像火，像天邊的晚霞。
像……我們身體裡，流淌的血液。
沒有號角，沒有鼓樂。
在那一天，紅風鎮所有人的注視下。
我們站著。
看著那面代表著「龍國」，代表著「公民」的紅色旗幟。
迎著歸墟魔界，那昏黃的夕陽。
緩緩地。
升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