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間天地灰暗,本就森森然,又被兩個七境大戰一通攪和,此方兩三千里山水氣數動盪,陰氣煞氣到處流竄,亂糟的很。如那陰雨天氣的光景,多少有些視線受阻。
李景源視野里,這漆黑如水亂流的陰煞山水氣中有一條細如髮絲的金絲線,在陰間山水中蜿蜒,金線頭扎進了數百里外的一條極其不起眼的黑水溪澗中。
李景源順著金絲線而去,一瞬踏入那條黑水溪澗,俯瞰著潺潺流水,平靜道:「還不出來見朕?」
溪澗黑水泛著淡淡的幽綠,如同墳塋間的鬼火,而後水起波瀾,一名黃袍中年道人從溪澗底部升起。
他頭戴五嶽冠,繪有五嶽真形圖,流光溢彩,隱約傳出松濤、鶴鳴、泉水流淌山澗的聲響。冠是好冠,應是仙人冠,只是冠下那張臉有些不盡如人意,三角眼、蒜頭鼻,還有猥瑣意味很重的兩撇鬍子。
此人是個活人,但一身陰氣極重,生機所剩不多,怕是在修一門屍仙邪術,在將自己煉屍,是個狠人。
先前出網阻攔老狐狸,以及使出渾黃劍氣的鬼祟之人就是他。
此人極擅長斂氣藏身術,還會一種消痕滅跡的手段,稍不注意,就會被他逃脫,順藤摸瓜的手段都不一定能找到。
他的手段誆騙七境大修士或許可行,但瞞不過丹田內的八境帝王法相,先前那條金絲線便是帝王法相的目光所化。
黃袍中年人毫無骨氣的跪在水面磕頭,瑟瑟發抖,諂媚道:「小道呂正參拜聖人大帝。」
李景源面無表情道:「呂正?名字倒是不錯,只是行事鬼祟,當不得一個正字。」
呂正壯起膽子,打蛇上棍道:「聖人大帝金口玉言,小道立馬改名,日後就叫呂鬼祟。」
呂正不停磕頭,恬不知恥的感謝:「謝聖人大帝賜名。」
李景源搖頭道:「這般能屈能伸,朕都不好意思殺你了。」
一個六境修士能捨得臉皮,作賤自己,確實難得。
呂正身體一哆嗦,冷汗直冒,連忙惶恐道:「在聖人大帝面前,小道不過是只螻蟻,聖人大帝憐我命賤命微,小道感激不盡,小道願無以為報,願做堂前燕、馬前卒,盡我綿薄之力以報大帝隆恩。」
殺氣易藏,殺心難掩。
這呂正倒是個難得的機靈人,察言觀色,窺測人心的眼力勁極高,似是察覺到李景源殺心猶在,果斷投誠保命。
李景源淡淡道:「倒真是個人物,也罷,便饒你一命。」
六境終究不如七境,殺之收益不大,反倒是呂正這種機敏的異才難得,殺了可惜。
呂正鬆了口氣,又是連忙磕頭謝恩。
李景源一抬手,呂正腰間懸掛的黃葫蘆自動飛了出來,落到李景源手裡。
葫蘆表面滿身真文陰篆,排列組合成了一套套一層層的封禁符陣,頗為不凡。葫蘆下肚一面有兩行蠅頭篆刻:「容天下難容之物,成天下難成之術」。下肚另一面也有一行八字篆刻,寫的是「天玄穢氣,地黃髒土」。
葫蘆上肚也有兩個陰篆:「黃穢」,怕就是這黃葫蘆的名字。
搖了搖黃葫蘆,裡頭還水聲嘩啦啦作響。
呂正急忙道:「聖人大帝, 葫蘆裡面儘是穢物、穢氣,萬不可打開。」
李景源置若罔聞,手指一敲,葫蘆蓋子處的禁制被敲碎,葫蘆蓋子自動拔出。頓時一股刺鼻的渾黃惡臭髒氣噴發出來,這惡臭髒氣十里可聞,比那千年旱廁醞釀的味道還要刺激,甚至熏眼睛,令人作嘔。
李景源眉頭微皺,手掌一拂,將散在空中的惡臭髒氣重新收攏進葫蘆里,神念往裡瞧去,內有芥子乾坤,大若三百里,裝有大半葫蘆的「黃湯」,上面漂浮在無數腐爛屍體,無數穢氣,髒氣在「黃湯」中浮沉。
李景源也算見多識廣,只是這葫蘆里的糞海黃湯著實噁心至極,立馬蓋上葫蘆蓋子,嫌棄的將黃葫蘆扔回去。
呂正趕緊接住,已經被嚇出了一身冷汗,磕頭道:「小道該死,衝撞了帝顏。」
李景源瞥了他一眼,揶揄道:「敢用黃葫蘆里的東西練邪術,估摸著天底下僅你一人了吧。」
呂正見李景源沒生氣,鬆了一口氣,苦澀道:「世事多艱,陰間想要活著更難,不過是保命護身而已,讓聖人大帝見笑了。」
李景源一笑置之,倒沒再說什麼。正法純粹也好,邪術骯髒也罷,求生之道,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世人嫌糞坑夯滂臭,不願靠近,故而糞坑臭蛆活得久,不是沒道理的。
李景源一步踏出,身影消逝不見。
呂正一屁股癱坐在水面上,整個人差點虛脫了,拍著胸脯道:「幸虧我反應機敏,若是我有一丁點的遲疑,投誠晚了,怕是就要落個沈喦下場。」
呂正爬起來,望向自家道場方向,好不容易在陰間謀了份大家業,這會兒舍掉著實捨不得。但千重要,萬重要,自己的小命最重要,活著最重要,他收拾心情,不再猶豫的飛向血河。
李景源跨越千里,來到已然破碎的青白福地。
青白福地靈氣潰散,兩三千年收攏的山水氣數化為烏有,一派靈氣盎然的福地之景又變回了五六千年前陰森山頭。
李景源可不是來瞧熱鬧的,他找到了正忙著收攏青白福地未死狐族的老狐狸,一閃過去。
老狐狸身體一僵,深吸一口氣,轉身抱拳行禮。
老狐狸臉色灰敗,頭上多了許多白頭髮,幾千年家業被毀,還被傷及大道根本,大道止步,雪上加霜,損失慘重至極,這種打擊一般人受不住,老狐狸還能保持理智已是難得。
李景源伸出手,大袖中金光流淌而出,凝成一劍,握在手中。
輕描淡寫向前揮出一劍。
出手隨意,手中金劍蘊含的劍氣,可不隨隨便便。
老狐狸像是一下子給人掐住了脖頸,沒任何動作,紋絲不動。
劍氣貼著老狐狸耳畔飛過,將身後未崩塌的數座山頭一分為二。
他身後的那些狐子狐孫們嚇得緊閉雙眼,只是沒發生預計中的慘事,才會動作略顯僵硬地轉過頭去,去看那一劍的結果。
老狐狸深吸一口氣道:「多謝聖人大帝手下留情。」
金光劍氣在空中折返回來,繞指流轉,李景源淡淡道:「非是留情,剛才只是見你一副甘願受死的模樣,有些好奇,才稍稍偏轉了劍氣而已。」
老狐狸沉聲道:「聖人大帝想殺小老兒,掙扎也是徒勞,不如痛痛快快死了一了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