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西征三界檄文!」
辰時三刻,一道承載著渡劫修為的清冷之聲,自主峰之巔突兀傳出。
頃刻間迴蕩千峰。
山中弟子被驚擾...
漫行者駐足,乘風者滯空,閉關者睜眼,走出仙府,踏出洞天,
十萬弟子齊齊將目光落向聲起之地,神態各異,表情不一。
「西征?」
「檄文?」
「是溫宗主的聲音...」
溫晴雪的聲音繼續,字字清晰,聲聲迴響。
「天地昭昭,星河無垠...」
「滄溟苦黑暗生靈久矣...」
「靈河將竭,殘光欲盡,暗夜洶洶,禍迫塵寰...」
「吾許閒....西征黑暗,肅清三界...」
「還光明於世...天下仙者...與吾同征....狩夜!」
「檄傳仙土,驚蟄拔劍,共迎天光!」
其聲已落,迴響依舊,檄文一篇,道清一切。
黑暗尚存,天之西極,今小師祖,興兵伐之。
門中弟子,有的恍恍惚惚,不明所以,
「什麼意思?」
「許閒不是那位老祖宗的名字嗎?」
「西征黑暗,這是要打一場大戰啊?」
他們中,大多是近些年來,登天之後,才加入問道宗的,昔年內情,故此不知。
而那些自下界而來的宗門老人們,卻不一樣,他們知道,也忘不掉。
檄文中提及的黑暗,他們中大部分人不止參與了舉世遷徙,他們還參與了劍氣長城的那一戰。
那一戰,凡州除開魔淵,舉世應戰,打了整整一個月,
天昏地暗,日月無光,荒河斷流,屍骨如山,死了很多生靈,很多很多的生靈。
那一戰後,歸道坡上新墳添了數萬座。
那裡面,有他們的師兄,師姐,師傅,徒弟,
黑暗於問道宗而言,血海仇深,他們雖然來到了新的世界,可那筆帳,萬不敢忘。
每每午夜夢回驚醒,一幕幕猶在眼前。
今日重提,檄文告世,不少人紅了眼,恨,怨,怒,悲交錯混雜。
兩千年了,整整兩千年了,他們沒有一刻,不想去清算這一筆帳,沒有一刻不想盪盡那所謂的黑暗。
他們堅信,終有一日,他們一定會打回去的,打回故土,打回凡州。
回到那片生養他們的地方,
今日,
他們等到了,
然今朝,他們卻註定了只能旁觀,檄文有言,非仙者不可同征!
仙境,
那是一座無法逾越的高山,以前在凡州時是,現在於上蒼亦是。
「該死,我真是個廢物。」
「我恨,如何能成那仙人?」
「小師祖,你怎麼不等等我呢,我....」
「害!」
「礙!」
「哎!」
嘆息聲聲,悲戚陣陣,
溫晴雪聲停頓許久,再起,語速慢了一些,聲調也低了幾分。
「幾位師祖和青山師叔已經去了,這一戰,註定曠日持久,諸位若也想去,就抓緊修煉吧。」
說完,
溫晴雪將檄文收起,自峰巔回了自己的居所。
她也想去,所以她得抓緊修煉了。
落雲峰上,林淺淺偏過頭,看了一眼牆上掛著的清閒劍,目光收回,重新閉上了眼,周身靈輝,如霧似煙...
鑄劍峰內,張陽撂下了手中的鐵錘,取下了胸前的皮作裙,往地上一扔,走出了鑄劍坊。
「師傅,你去哪啊?」
「老子要閉關,要苦修,沒事別來煩我,有事也別來煩我。」
天劍峰中,方才剛推門而出的牛霸天轉身又入屋中,屋門鎖死,「老夫要閉死關,不叩仙門,死不出門。」
執劍峰,那座靈食坊內,大胖子周濤叫來了自己的徒弟,將那柄包含歲月風霜的大勺傳給了對方。
弟子受寵若驚,「師傅,你這是幹嘛?」
他記得師傅說過,當廚子的,勺不離手,此勺打他入山門起,就握在了師傅手中。
旁人一下都碰不得,今日怎滴給了他?
周濤淡淡道:「做了一輩子飯,累了,不做了,這間靈食坊,以後就交給你了。」
知師莫若徒,捧著那柄沉甸甸的勺子,弟子不忍心提醒道:「可師傅,你只是大乘初期啊?」
八境大乘,往上還有渡劫,再往上才是仙,強橫如兩位客卿,自登天之日起,便已是渡劫,而今兩千年過去了,仍然未曾入仙,
自家師傅,想成仙,那得多少年歲?
周濤搖頭笑笑,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離開了這間,他守了一輩子的靈食坊。
是啊,
他只是大乘,可只要做了,就還有一點機會,如果什麼都不做,那就真的什麼都做不了了。
他熬了一輩子的粥,真的累了。
那一日,於問道宗而言,總歸是不一樣的,檄文傳遍全宗,老一輩的弟子們,悉數選擇閉關,閣老們也無無聲間,銷聲匿跡,不再人前露面。
他們中,大多和周濤的想法一樣。
拼一把,
即便最後還是失敗了,也求一個問心無愧。
總不能老祖們都去了,他們留在山中什麼都不做,等死吧。
阮昊抽了一夜的旱菸,最後罵罵咧咧,「攤上你這麼個徒弟,真是要了我的老命,一把年紀了,還得往死里拼。」
……
……
一紙檄文生問道,卻不止於問道。
問道宗高層並未將此消息封鎖,而是任其傳播,傳進中原,傳進東荒,北海,魔淵...
問道宗有許閒留下的老劍藤,無懼整座天下來犯,即便群仙盡去,山中弟子,也能護住這座山門,也能彈壓四座天下。
問道宗的初衷很簡單,他們不想再去隱瞞世界的真相。
這也是江晚吟的意思。
劍祖隱瞞了,
雲崢隱瞞了,
後來許閒也隱瞞了,
整座天下不知,埋怨了他們半輩子,背負了多少的罵名。
江晚吟不想這樣,她不想現在,或是將來。
許閒再背負同樣的罵名,他拯救了整座凡州,而今又要去拯救整座滄溟。
告訴問道宗的弟子,就是為了讓他們知道,世界並非[荒界]這麼大。
世道並不太平,黑暗西懸,吾輩當奮力苦修。
有朝一日,能追隨許閒和他們的腳步,肅清黑暗。
她們可以死在這條路上,可這條路不能沒有後來者。
或許連他們自己也不清楚,不知道從某一刻開始,因為許閒的出現,問道宗的使命變了。
護的不再是一座北境,鎮的也不再是一座凡州。
問道宗,當如檄文所書,
[點亮繁星,共迎天光。]
這是小師祖所願,便是他們所願,
以前,他們遵循劍祖的教導,
現在,他們追尋許閒的腳步。
苦修!
就連老劍藤,似乎也感應到了這座山門裡的強烈執念,悄無聲息,聚天地靈氣於此處。
若逢仙人過境,瞥上一眼,定會大吃一驚,嘆上一句。
「紫氣盈山,氣沖斗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