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閒正衣冠,重束髮,拱手,彎腰,衝著眼前滿山石碑,深深三拜。
「諸位李家先輩...」
「師傅,」
「大師兄,二師姐,三師兄,四師兄。」
「許閒,來看你們了。」
許閒沒有跪,只是三拜,不是因為傲慢…
只是因為,今日著甲,跪不得。
塗空空同樣深深三拜,卻無一字出口。
她是有些懵,可也明白,此地是哪,李氏祖地,也是她家的祖墳。
李書禾無言而立,眼中淚光,匯成欣慰...
今日,李氏祖地前祭拜者,一個是李氏一族等了無盡歲月的[執劍人],是始祖夜無疆意志的繼承者。
一個是李氏一族最後一個護劍人李太白的親生女兒,也是李氏一族存留在人世間唯一的血脈。
等來了執劍人,也留下了血脈。
李書禾在心中默念,
[諸位在天之靈,可以安息了。]
[諸位在天有靈,請庇佑他們。]
......
......
那日,許閒停了下來,盤坐在師傅和四位師兄師姐的碑前,喝了一頓大酒。
想起了很多事,也說了很多話。
絮絮叨叨,
像是老頭,
李書禾讓塗空空陪自己走一走,二人不急不忙地漫步在這片墳海。
李書禾走在前面,塗空空跟在後面。
李書禾一直在說,
塗空空一直在聽,
李書禾說話很費勁,說的很慢,可她卻一直在說,也不得不說。
塗空空極有耐心,不厭其煩地傾聽著。
她本就是一個很善良的孩子,跳脫的表象下,藏著一顆細膩的心思。
三百年的黑暗征伐,早已抹平了她的稜角和鋒芒。
她在李書禾一字一字的闡述里,拼湊出一個完整的故事,亦是一曲盪氣迴腸的讚歌。
讚美劍者,
讚美李家,
那是這片墳海的由來,是問道宗的起源,是師傅得到的傳承,是她這身血脈的出處…
聽完,
她很難不以此為榮。
聽完,
她忍不住感慨宿命。
她在想,或許正因為她誕生於李家,所以遇到了師父。
「老祖宗。」
「嗯。」
塗空空問出了她心中的困惑,「你不是還活著,為何說,我是李氏唯一的血脈?」
李書禾笑了笑,終是沒有回答。
塗空空稍稍斂目,視線所及,是李書禾裸露在外的手掌,灰得發白,如瓷裂,「你病了嗎?」
李書禾看著眼前的小丫頭,輕聲言,「或,許!」
游遍墳山,回歸原點,李書禾又找了一座山,迎風站在了上面,塗空空則是找到了許閒。
師傅還在喝酒,面前滾落著許多酒罈子。
塗空空沒擾他,在他旁邊坐下,緊了緊身上的紅袍子將雙腿裹住,雙手環抱膝蓋,小腦袋搭在了膝蓋上。
乖乖巧巧的坐著...
許閒仰頭喝酒,目不斜視,「她都跟你說了?」
「嗯嗯。」
「說些了什麼?」
塗空空想了想,在腦袋裡措辭一番後闡述道:「說了李家的由來,李太白因何下界,你是執劍人,我是李家唯一的血脈...」
許閒餘光一瞥,「有什麼想法?」
塗空空擱在膝蓋上的小腦袋半歪,臉沖向許閒的方向,深吸一氣說:「沒什麼想法,該幹嘛幹嘛唄。」
許閒喝酒不語。
塗空空又道:「其實我早就知道,李太白是我爹了。」
「你娘說的?」
「我娘說過。」
「那是我先跟你說的?」許閒有些急不得了。
塗空空搖了搖頭,「不是,是九師兄先說的。」
許閒看得出來,塗空空的情緒有些低沉,不過這不奇怪,她是知道自己是李太白之女,可她卻不知道,李太白來自哪裡。
更不知道,原來李家在上蒼之上,曾經出過仙帝,他們救過世,渡過人,更是在黑暗與光明的大戰中,
死盡。
所以,
她不再只是塗空空,不再只是問道宗的十三師祖,還是李氏一族唯一的血脈。
先輩曾經的輝煌,先輩那般殊榮,皆需由她承襲。
李書禾告訴了她那些事後,她便會想,自己是不是要延續李氏的傳承,是否要遵循先輩的指引。
護住自己的師尊?
也做那火系的執劍人?
李書禾一定不會這麼說,塗空空卻一定會這麼去想。
他仰望著赤色蒼穹,問道:「你知道雲崢師兄嗎?」
塗空空雖覺得許閒莫名其妙,卻還是隨口便答:「當然!」
凡州,
誰人不識李太白,誰人不知他雲崢。
那一戰的絕唱,至今流傳,可絲毫不亞於眼前的許閒。
「五師兄和我說過,你要做你想做的,而不是別人覺得你該去做的。」
塗空空:「...」聽懂了,卻又不敢確定,她想,能從五師兄那樣奇人的口裡,說出的話,一定很深奧。
許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也學著五師兄昔日的模樣和神態,語重心長地說教道:
「首先,你是塗空空,其次,你才是李家唯一的血脈,你要先為自己而活,再去想別的...」
塗空空聽懂了,
塗空空眯起了眼,
塗空空挺直了腰,重重點頭,「師傅,我明白了。」
許閒單掌撐膝,站起身來,「行了,你自己待一會吧,我去找你老祖宗說幾句話。」
塗空空本能地站起了身來,「好!」
看向五塊石碑,許閒又說:「師傅,大師兄,二師姐,三師兄,四師兄,你們放心吧,你們那一份,我會替你們殺回來的,等打贏了,我再來看你們。」
然後他便走了,直奔李書禾所在的山丘飛去。
塗空空留了下來,回望著五座石碑,愣愣發神。
一個是自己素未謀面的師父,父親。
四個是自己從未見過的師兄和師姐,即便知道了內情,可心中的疏離,依舊無可避免。
許閒找到李書禾,開門見山道:「前輩,你要不要加入我們?」
李書禾毫不猶豫地點頭。
許閒回望一眼山下,「那這孩子,我就交給你了?」
李書禾依舊是點了點頭。
許閒糾結了片刻,還是忍不住問道:「你知道,祂去哪裡了嗎?」
「君?」
「嗯!」
李書禾搖了搖頭,
許閒眼底略顯失落,
李書禾擰著眉頭,緩緩道:「祂,跟,我,說;祂,該,回,家,了;然,後,就,走,了。」
「家?」
李書禾不語…
「祂的家在哪?」
李書禾抬起手,給許閒指了一個方向...